園林作為一種想像——評“園美生活：中外園林藝術”

園林作為一種想像——評“園美生活：中外園林藝術”

李俊文

廣州宅邸花園 （局部） 關聯昌

廣州泮塘之海山仙館 關聯昌

從軍械廣場鳥瞰凡爾賽宮佚 名

圓明園西洋樓景觀圖佚 名

九成宮圖 （局部） 袁 耀

園林作為一種想像——評“園美生活：中外園林藝術”

二○二六年四月二十四日起，香港藝術館二樓專題廳展出的“園美生活：中外園林藝術”，匯聚了北京故宮博物院、美國芝加哥藝術博物館、法國凡爾賽宮及香港藝術館合共一百○六件（套）精選畫作與文物。這次展覽以宮廷風、輕奢風、清雅風、寫意風、玩味風等多重主題，帶領觀眾一覽世界聞名的宮廷園林景觀。

走進宮廷風展區，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圓明園西洋樓景觀圖》。這組清代圓明園蝕刻版畫，運用了西方透視法及銅版蝕刻工藝，刻畫了由耶穌會士與中國工匠合力打造的西洋樓建築群。熟知清代歷史的讀者或許知道，在乾隆時期，中國與西方的技術交流極為頻繁，如乾隆在平定準噶爾後，便命郎世寧等人繪製《平定準噶爾回部得勝圖》，其稿樣即是由廣東粵海關分批寄送至法國進行後續的銅版雕刻。

提及歐洲，凡爾賽宮無疑是最具代表性的宮殿。藏於凡爾賽宮的《從軍械廣場鳥瞰凡爾賽宮》，定格了太陽王路易十四定居時的盛大景貌。畫中的花園強調對稱的幾何軸線佈局，而水池、噴泉與修剪整齊的花壇，更體現了太陽王的極致權力。

若說宮廷園林是權力的象徵，那麼十九世紀廣東外銷畫中的庭園，則是財富及文化的展現。本次展覽中最容易被忽略的，當數十九世紀廣東外銷畫巨擘——關聯昌（庭呱，Tinqua）。眾所周知，在十八至十九世紀期間，英國畫家錢納利曾長期客居澳門，並創作了一系列作品。據傳庭呱便是其最具代表性的弟子之一。本次展覽的《廣州宅邸花園》與《廣州泮塘之海山仙館》，尺寸都極為精巧，甚至不到半張A4紙大小，而在極微小的畫面中，庭呱展現了驚人的技法細節，除了融合了西方的透視法與明暗對比之外，人物動態的刻畫亦頗為細膩。有趣的是，這些外銷畫中錯落有致的大宅與水鄉園林，不僅是對實景的描摹，更夾雜着十九世紀西方人對遠東園林景觀的想像。

在宏大的宮廷與商賈奢華風之外，筆者最為喜愛的，是袁耀的《九成宮圖》巨型作品。這幅作品的特點，在於它融入了傳統山水畫的敘事與志趣細節：從畫卷最下方的橋樑望去，幾位僕人正抬運着禮物；順着其行進方向往上看，畫面中央正是一座精巧的宮殿。若再細心觀照，可發現幾位小姑娘正聚在一起閒聊，而且都不約而同地望向東方，人物表情各異、相映成趣。這不禁令人猜想：她們是否在等待遠方的喜事？抑或是隱居山中的仙人？這種微小的細節，讓原本幽靜清冷的山水景致衍生出無窮的趣味。

帝國宮廷與傳統山水各有千秋，但相信不少觀眾最流連忘返的，仍是莫奈的兩幅作品《睡蓮池》與《睡蓮》。作為印象派的開山巨匠，莫奈一生對睡蓮情有獨鍾，創作了超過兩百幅以此為題的畫作。此次展出的兩幅晚年作品：前者參照了日本浮世繪的構圖，特別將木拱橋塗成深綠色，使其自然融於背景之中；後者則打破了傳統景觀中水與陸地的界線，以模糊而富流動感的筆觸，將光影、水流與空氣融為一體，彷彿讓睡蓮重現當時的生命力。

整體而言，這場展覽的豐富遠非一篇文章所能窮盡——倪瓚的簡淡高逸、米萬鍾的奇石情趣、張大千融貫古今的墨彩名篇，皆等待觀眾親自發掘。園林，從來不只是花木與石砌的組合，而是人類對理想世界的想像。或許，當我們走出展廳時，那些跨越幾世紀的光影與筆墨，早已在我們心中，悄然勾勒出一座屬於自己的精神園林。

李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