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家中還有一枝梅 馬行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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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中還有一枝梅 《給阿嬤的情書》掀起觀影狂潮,讓我憶起上世紀五十年代,一些久被束之高閣的詞彙,諸如僑批、僑信、僑匯等,也喚起我當年替僑眷寫家書的往事。 澳門雖非我的出生地,但我童年從南美洲歸來後,便在此居住、求學、工作。其後我前往廣州投身新聞界,直至一九四九年建國前夕才重返澳門。舊友四散,人事全非,我手頭積蓄不多,日子日漸拮据。閒居無聊,我便常去看電影。 我看電影,無非黃蓮樹下唱大戲——苦中作樂。電影散場,心頭鬱結依舊難以排遣。見戲院門前騎樓底下,一位老先生擺設檔口,掛着“代客寫信”的招牌,我便上前搭訕。交談之後方知此君大有來頭:他是唐紹儀的族侄,亦曾任唐的中文秘書。抗日戰爭前,唐紹儀遭特工刺殺。樹倒猢猻散,他流落澳門,靠替人寫信謀生多年,尚可溫飽。只是年事已高,一身病痛,準備入院療養,代寫書信的工作卻找不到合適接手之人,便問我可否暫時幫忙一段時日。那時我正失業,便一口應下。 接手之後,才後悔答應得太輕率。原來上門請人寫信的各色人等五花八門,顧客之中,既有闖蕩江湖的豪漢,也有歷盡滄桑的舊日貴婦名媛。一日,檔口來了一位老先生,自稱曾是飄洋過海的“豬仔”,要寫信寄給生活在美國的戀人。這件事,也讓我對“賣豬仔”這段歷史有更深的體會。 這位黃伯是四邑人。據他講,父親從前唱粵劇,曾追隨太平軍反清。洪秀全失敗,父親被斬首。舊時造反乃是滅族重罪,父親雖死,兒子仍要背負“長毛餘孽”的污名,在鄉間備受歧視。於是他來到澳門當豬仔,豬仔賣身價為白銀十二両。鄉里知道他武藝高強,斧頭黨另補他三両白銀,他便在澳門登上番船。那時尚未有蒸汽輪船,船隻依靠風力,豎有三張大帆,人稱“三枝桅”;後來四邑民間,也把再婚婦人叫作“三枝桅”。 他說,豬仔船上除了男豬仔,亦有豬女。這些女子被販往美國。當時美國立法禁止華人與白人通婚,卻又需要華人開礦築路,特許華人女子赴美,藉以慰藉華工。船上的豬仔與豬女,一如澳門的嫖客與娼妓,其間也發生不少淒美的愛情故事。黃伯找我寫信,便是因為他與一名豬女相戀,兩人相約結為夫婦。黃伯在斧頭黨充當殺手,刺殺黑手黨首領之後,無法在當地容身,輾轉潛逃加拿大,仍受黑手黨追殺,只好偷渡返回澳門。數十年過去,他始終沒有忘記當年的盟約。 那名女子略通文墨,過年時曾寄信給他,隨信附上一百美元,信裡寫下兩句詩:“路上莫貪閑花柳,家中還有一枝梅。” 這兩句詩令黃伯極為感動,他問我懂不懂作詩。 後續情節,下回分解。 馬行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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