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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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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掌勺)此鍋巴

日期: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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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8版:新園地       上一篇    下一篇


(紙上掌勺)此鍋巴

謝震霖

此鍋巴

此鍋巴,非彼鍋巴。

先說“彼鍋巴”,它是柴灶煮飯之後,在鐵鍋底結出的一圈焦黃硬層;揭下來,嘎嘣脆,咬一口,米香裹着炊煙,勾起的盡是田疇鄉味的舊夢。

再說“此鍋巴”,則是我新近在大別山偶遇的一道素餚。它薄如絹,呈深淺琥珀,紋理似菌體脈絡。乍看,與鍋巴風馬不及,令人異常好奇。我撂下筷,拽住鄉廚刨根問底,才弄清來歷。

“哦,這菜叫豆腐鍋巴。”

從邏輯上講,它確是鍋巴,一點不假。只不過主原料是豆,而不是米。那是豆漿熬煮時,點成豆腐狀舀出,附着在鍋底的一層漿巴。當地人也稱鍋炙,本是做豆腐的副產品,無意間成了極致的限量版。除非讓作坊預留,否則市面上也無跡可尋。點製滿大鍋豆腐,僅能得薄薄一張鍋巴皮;火候稍過就翻車,一旦焦糊只可丟棄。從前這東西不值一錢,曾被賤作飼秣;如今卻物稀為貴,竟變為麟角鳳觜般的鄉間至味。

那天“豆腐鍋巴”一上桌,有人未及舉箸便見了底。我囑鄉廚再加一盤,趁機在旁錄起小視頻:先把豆腐鍋巴撕成片狀,邊緣微捲,像撕開一頁陳年草紙,看似極其解壓。隨“滋啦”一聲,鍋巴片滑入熱油中,瞬間變身吸汁的海綿,周身鼓滿細密的氣泡,從淡黃緩緩浸成深金,在鏟尖翻飛間,豆香與料香同時疊起,直撲鼻腔。

這回上桌,大家吃得明明白白。夾幾片入口,一種若脆若韌的滋味遊走舌尖,清馨而綿長,比豆腐不知好吃多少倍。豆腐太纖弱了,一碰就碎;而它經得起鍋鏟周旋,可任由廚藝發揮。

細細咀嚼,我甚至覺得它天生還是火鍋的靈魂搭檔。

涮鍋時丟進紅湯,與毛肚互嗆,形貌相似,滋味不遜。即使在滾燙中忘了撈,豆腐鍋巴也不會酥爛成屑,皺縮如柴,它總能在沸鍋中自我保全。蘸蔥、蒜、椒,或裹滿麻醬,每一味汁水都順着它表面的孔隙滲入肌理,成全它不同的側面:麻時清醒,辣時通透,不蘸料時,原味豆香純粹得直抵天靈蓋。一鑊素味,無需葷腥幫襯,竟能涮出肉食般的滿足感。

這讓我忽然想到稀土——熬心費力一百斤豆子,在點漿、沉聚、烘騰之間層層捨棄,最終才凝結出這份鍋底造化。這不是慢工出細活的自矜,而是先炊之人對食物鏈純樸的頓悟:最精華的東西,往往藏在最被忽視的角落裡。豆腐鍋巴不量產,不迎合,不含科技狠活,默默把豆子的魂魄全收進了無華的甘鮮。

在這個萬物邀名爭寵的年代,“此鍋巴”安於一隅,聲希味淡,無意電商吆喝,也不做猜拳的下酒菜。當知愛者誠篤地去尋覓,它願從時間的漏隙中,為你打撈出這份天庖所賜。

我好這口。“此鍋巴”,不愧是豆製品中的封神之作。

謝震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