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夢者
在千篇一律的日常生活中,幾乎有九成的內容是相似的:星玥上學經過那條路,早上永遠塞滿了車;在同一街角處會看見擠滿人的麵包店;英語老師上課都會咳嗽,她會說今天的氣壓不對;班主任總讓某幾個學生留校做作業。
星玥做的夢雖然稀奇古怪,但是內容卻也在混亂裡有某種共同點,例如她反覆夢到一雙鞋子。那雙鞋子和她一樣,都是皮鞋白襪,但是鞋碼比她大。每次她都看見那雙鞋子向她走來,發出“咚咚”的聲音,然後她就醒了;當然更多時候,是夢到她上學遲到啦,忘交作業被老師罵啦,被罰留堂之類的事情。在成年人看來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對於眼界只有那麼一丁點大的初中生的她來說,卻是了不得的大事。
儘管她每天都謹小慎微,甚至出門前必唸一遍《天主經》,在經文後加上許願:“希望今天不要欠帶書、不要欠交作業、不要遲到,還有,不要被人罵。”但老師還是時常批評她,因為她的注意力實在太飄忽了,上課一時看黑板、一時看外面的樹,又一時看走廊經過的人。也連帶着,稍微需要連貫的知識內容,她就學不會。
小時被懷疑是多動症,帶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她沒問題只是比較調皮。但長大了也還這樣。周圍人對她失去耐心了,尤其她所在的學校從上到下都勢利,老師有每個月的KPI,分不出太多精力照顧她,她欠作業、欠帶書,老師就會給她記缺點、記小過,後來就是當眾在教室裡說她蠢。
全班人聽了這話,大聲笑了。他們也隱約感覺老師的話不對,但這個年齡保留人性最不加文明修飾的野蠻和殘忍,老師既然帶頭霸凌,同學們也模仿着欺負她。
起初星玥將自己的不幸怪罪於外貌,或許自己眼角往下垂、臉頰比較圓,看起來總是很睏,而老師喜歡的都是看起來機靈的同學。後來她又覺得是自己笨,反應太慢,但又不是班上表現最壞那個,為什麼老是逮着她一個人說呢?最後她經過觀察得出結論,一切根源是她成績不夠好,性格又不強勢。
在學校能生存得很好的人,要麼是家庭好成績好的人生贏家,要麼就是學習雖然不好但是個性強勢,遇到欺軟怕硬的壞人,擺出強勢態度就不會再被欺負。星玥依舊嘴笨、思想依舊飄忽,甚至別人笑她都不一定知道要怎麼反擊。但她感受到氣氛不對時,她就冷着臉,不說話,瞪着對方。
得寸進尺的人雖然少了,但星玥隨即面臨着更大的問題,馬上要大考了。
大考成績影響她的升學,她上次化學考試考砸了,如果這次沒超過七十分,她就要留班。
就算事情如火燒眉毛一樣急也沒用,長期注意力缺乏,現在要星玥奮起直追談何容易。
她拿着書本,一邊放學回家,一邊背書。這是她研究出來的辦法,在雜亂的環境下,反而能讓她專心一些。在塞滿整條馬路的汽車“嗶嗶”聲裡,她路過早上人滿為患的麵包店,此時下午變得冷清,店內傳出阿姨的聲音:“把傘帶上!”
“知道啦!”一個男聲傳來。
她繼續低頭走路,接着,一雙皮鞋在她面前出現。“你書包拉鏈開了。”
她抬起頭,那是個和她差不多年齡的男孩,臉皮白淨、頭髮絲柔軟烏黑,髮絲略微有點翹,戴着的黑色手錶款式很罕見。星玥都只注意到這些雞毛蒜皮的小細節,甚至記不住他的長相。她茫然地點頭,“謝謝。”
她又看向那雙皮鞋,和她夢裡的形狀一模一樣。之所以這麼確定,是因為皮鞋的鞋頭處同樣都點磨損。難道夢裡那個是真人?還是她出現幻覺了?她問對方:“這家麵包店是你家的?”
“是我媽開的。”
“那麼,很高興認識你呢。”星玥笑了笑。
“你是附近那所學校的嗎?你叫什麼名字呢。”
“星玥。”
“我叫歐陽笛。”
這名字真特別,而且還很熟悉。回家後,星玥仔細想了想,終於想起來,這個名字她是在夢裡的一本書上看到的。
白日裡雖然迷迷糊糊,晚上夢境卻異彩紛呈。就算星玥只瞌睡十分鐘,都能連續做兩個夢。她還夢見過本子、紙張、試卷,還曾經在夢裡打完一整局四十五分鐘的遊戲,或者按照十幾個步驟完成一道數學大題。那些白天不記得的知識,不知為何,在夢裡就全部浮現出來了。
這幾次堂測和小考,星玥成績岌岌可危。臨近大考沒多少天了,她爸媽急着給她找補習機構,希望給她重點衝刺一下。星玥也覺得很焦慮,在夢裡,她對歐陽笛說了這事。
自從兩人見過一面,星玥就可以在夢中還原他的模樣,甚至神情語氣和性格。歐陽笛和其他人不一樣,他沒有尊卑高低的觀念,對待星玥的態度非常平等和耐心,星玥面對他時非常放鬆。
“在生物學裡,人的大腦記憶儲存分為海馬體短時記憶庫和新皮層長期記憶網絡,白天時,被前額葉執行功能抑制的那些記憶,在你睡眠時的REM快速動眼時期,因為抑制功能的下降,海馬體激活舊有神經迴路,將神經元記憶重放了。也就是說,那些東西你並沒有忘掉,而是被你的前額葉抑制了而已。”
“這你是怎麼知道的?”
“最近打辯論賽,上網找了資料。”歐陽笛說。
“我看過一部電影,裡面主角可以大腦裡幻視一個圖書館,如果需要什麼知識,就去對應位置找出那本書。”
歐陽笛有點跟不上她跳脫的節奏,還是接話:“我姐姐是學美術的,她聯考時的素描得了最高分。她說在她腦子裡,可以完全重現一個場景,當下那個人的坐姿、表情、肌肉,還有頭頂光影的變化、明暗……”
“也就是像動畫片一樣?”
“對。我覺得她是天才,所有畫面細節都能在大腦裡運算一遍,難怪她聯考時可以拿高分。”
星玥沉默,在夢裡的時間流速和現實不一樣,她想了好幾分鐘,但在夢裡只是略微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我在考試時能不能也這樣?”
“我覺得每個人都有這種重現記憶的能力,而你的能力比別人更突出一點。”
星玥很想立刻就驗證歐陽笛的說法。但她覺得還沒跟他說再見,於是她對歐陽笛說:“謝謝你,明天你還來麵包店嗎?”
“我每天都去。”
“明天見啦。”
做了這麼多年夢的星玥,已經可以熟練控制夢境了。她立刻將自己喚醒,把明天要堂測的內容重新看了一遍。過了一小時後,蓋上被子重新入睡了。
她的睡眠質量很好,幾乎三秒入睡。她看見眼前的一隻河馬,就知道自己在做夢了。在夢裡幻視了一套堂測題目,整整幾十題,把她剛剛看見的知識點都囊括起來,她興致勃勃地在夢裡做題。
醒來時的星玥,感覺自己明明睡足了八小時,但腦袋還是很累。畢竟這種快速動眼時期裡,大腦皮層活躍程度幾乎和清醒狀態一樣,還在夢裡完成了一整套題目,這簡直是加班嘛。
她收拾了書包,踏上這些年已經重複走了幾千次的小路,聽見在狹窄馬路上的電單車、巴士、私家車的魚龍混雜,行人們的見縫插針,正在施工的工程,混亂地堵作一團,汽車發出“嗶嗶叭叭”煩躁的叫聲,路人的唉聲歎氣。如此重複的日常生活。
拐到下一條街,又重複遇到了班長,看見被急着買早餐的學生們擠滿的麵包店,又聽見歐陽笛他母親的說話聲;她往裡看了一下,沒見到他。於是直接往學校裡走。
堂測就要開始了,她收起東西,抽屜裡的東西卻不小心都掉了下來。她手忙腳亂,彎下腰收拾地上的書本。化學老師冷冷走了過來,沒事找事:“星玥同學,你很忙啊?”
她瞥了一眼老師,心想,那我別收了?
但她並不想惹是生非,頂撞老師是要記小過的,還是趕快畢業離開這所學校最好。於是她選擇閉嘴,也不理會,就繼續自顧自收拾東西。
這個老師不喜歡的學生不只她一個,所以前兩年星玥的日子還算好過。但今年這些同學都轉校了,班上只剩下她一個眼中釘,百般受刁難。穿了短襪要被說、穿了長襪要被說、做了報告要被說、不做報告也要被說,也不知道自己一個初中生,怎麼會被這老師這麼恨。當然老師批改作業給分還算公正,不影響她學業就行,聽說隔壁班有人和某個老師不合,那個老師就給他五十九分,卡死了不讓他升班,那才是要命。
堂測佔了大半的課時。看見題目,星玥有一大半都在夢裡演練過了。時間很快過去,看見不會的題目,她就有點發愁,停筆不動。她知道再拖下去,最後也只是胡亂寫些內容,拿點同情分。
她閉了閉眼睛,突然想起夢中歐陽笛說過的話,他說,“你的記憶並沒有被忘記,只是在白天被前額葉皮質抑制住了,直到睡眠時這種意識鬆懈,才得以通過夢境方式呈現。”她靈機一動,死馬當活馬醫。
她成功三秒鐘就睡着了,一看見河馬,她就連忙去找昨天的化學題,翻了翻,確實沒做過。她又試着去翻書,但她對書本的記憶很瑣碎,還夾雜着大量其他的信息,她意識到這麼死板的方法肯定是行不通了。
“星玥,星玥,你在嗎?”她試圖叫自己名字。
“怎麼啦。”她自問自答。
“呃,你知道第三題計算題怎麼做嗎?”
“印象中好像是有四個步驟……”
她相信它們就藏在她的意識深層,從來沒被忘掉。果然,很快那些知識開始浮現出來,甚至自動羅列好她所需要的順序,就像語音播報一樣,在腦子裡對着她說,第一步,先套化學公式……
在夢裡感覺過去了二十分鐘,實際上她卻只瞌睡了不到五分鐘,醒來的她很快把題目都寫完了,老師收卷時,沒給她好臉色,估計是看見她剛剛打瞌睡。
到了放學,天空呈現奇妙的成片橙紅色、亮紅色的綺麗火燒雲,同學們紛紛駐足欣賞。紅彤彤的雲彩,映在她的臉頰上,吹着微風。這時,班主任走到她面前:“聽說你最近狀態不太好呀?是不是壓力太大啦。”
班主任是學校裡唯一對她好的老師,連續兩年都是她教數學。星玥看向她慈祥的臉,在化學老師那裡受到的委屈,讓她眼睛一濕,“沒有呀,你怎麼知道呀。”
“化學老師說你今天堂測睡覺,我猜你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了。”
星玥更想哭了。其實星玥的數學成績也不太好,但班主任從來不說她蠢,也不責怪她不用功。不會的題,她就加班留下來教會她們為止,如果有什麼不懂的,也歡迎學生們隨時去打擾她、問她問題。她只會對星玥說,這次你作業做得不錯呀,但節練的成績又差啦。
這種客觀評價的話,星玥聽了從不生氣。其實孩子都知道成年人對她好還是不好,“最近是有一點吧,其實很想做好,因為想上一個好大學。”她嘟囔、含糊地說,她成績很不好,不想讓人看出她在學業上的雄心壯志,怕被人笑。
班主任很高興她有這種覺悟,又安慰道:“提升成績也不能操之過急,要知道事緩則圓,慢慢來。”
潛台詞還是擔心她身體健康。她點點頭,“嗯!”
和班主任聊完天,她背着書包高興回家,腳步都輕快不少。
“星玥!”遠遠有人叫她名字。
“啊?”
歐陽笛跑了過來,說,“早就看到你了,今天怎麼笑得這麼開心。”
“堂測感覺很好呀!題目都會做。”
歐陽笛將手中的甜品遞給她,“我家做的,你嘗嘗。”
裡面是芒果小蛋糕,這個口味是星玥最愛吃的,她高興對他笑了下,發現這傢伙雖然五官長得很普通、人山人海的,但是他為人可真不賴呢。她隨即又想到:“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口味?”
“你還不知道嗎?我們每晚聊這麼久!”
星玥恍然大悟,“你也能做夢?”
歐陽笛無語道:“那總不可能是你想像出來的我吧。”
星玥震驚看着他,感覺世界觀被打開了。既然如此,那這簡直比無線網絡還先進呢,甚至不需要電源,兩人一躺床上就能隔空聊天啦。那距離有限制嗎?例如兩個人如果不在同一個城市,還能這樣對話嗎?
她覺得好玩極了,轉眼就想出了好多使用方法。
歐陽笛見她突然沉默了,肯定是又沉浸在自己思緒裡面,不知道想到哪去了。
“你在偷偷笑什麼呢。”
“我今天和班主任聊天啦。”
“這有什麼開心的?”
“你不懂,她就是那種人很好,但又有威嚴的老師,她雖然也會罵人,但並不會傷害到我們呢。”
說起罵人的藝術,星玥詳細解釋道,例如化學老師罵人,語氣裡總是明刀暗箭,“我最恨”“你真蠢”“有些人就是……”這種打壓貶損的話,以傷害學生的自尊心、心理感受為目的,對人不對事,並沒有對她學習和成長有任何指導的作用。而班主任有教養,氣極了才批評她們,客觀點出她們態度的不端正、學習的毛病,也是擔憂、希望她們快點進步而已,從來不說重話。
想到這裡,星玥又眼眶濕潤了,“有一次,因為我們數學表現不好,她在課上批評了我們,大概也是說我們不行之類的。平時上學被人罵多啦,大家都沒什麼感覺。但她回家內疚了一整晚,第二天上課跟我們道歉,說她不應該這樣說我們的——你說老師之間,竟能差距這麼大。”
歐陽笛見她要哭,遞上紙巾,“別因為她影響你的心情。”
星玥點頭,笑了笑,心情平緩了些。歐陽笛又跑去店裡,不一會兒給她拿了個巧克力口味蛋糕,“這個你也試試,好吃的。”
堂測成績出來,星玥果然大有進步。雖然不是滿分,但分數直逼第一名同學。因為沒有任何優勢,她在學校裡沒有朋友,無人在意,她只好學着老師的口吻鼓勵自己:“這次進步很大啦!繼續加油,準備下次考試。”
接下來的日子,星玥幾乎把放學時間全部用來讀書,天生注意力不集中,幾乎是看一會兒睡一會兒,晚上睡的時間比以前更久,一半睡覺,一半溫習以及和歐陽笛討論問題。
歐陽笛說,“夢境和現實會相互關聯,在物理學有種概念叫量子糾纏,即便是普通人身上也會發生。例如之前我突然夢見我幾個月沒見的朋友,夢到和他打籃球。醒來時,我那個朋友剛好給我發消息,問我周末有沒空,約我打籃球。”
“那如果我夢到一個不存在的東西,現實中它會存在嗎?”
“我聽過一個概念叫顯化,例如,你每天催眠自己‘我會有錢’,畫面越具體越好,這種心理暗示和內在能量磁場會吸引相應的東西過來,宇宙其實就是一個大型的顯化世界,外在事物和處境都是人內在幻化出來的,你想它好,就好;想它差,就差。”
“那我希望早上的馬路不再堵車可以嗎?”
“我建議顯化實物比較簡單。”
星玥於是想像一匹河馬,當河馬的觸感、溫度、叫聲越來越清晰,隨時準備衝出夢境時,星玥意識到家裡放不下這隻河馬,也不可能放去公園,她立刻想像一支紅色的筆。
於是,當她睜眼時,床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支紅筆。
她笑道:“就像魔法呢!”
歐陽笛提醒她,能量是守恆的,如果她家多了一支筆,代表別人家裡就少了一支,建議不要涉及錢財交易。歐陽笛解釋,這種能力是有限的,例如他不可能顯化出自己沒見過的東西,如果胡亂想像,那麼很有可能為家裡帶來奇怪的生物。或許是巨型的蜘蛛或者蟑螂,那就麻煩了。
星玥點點頭,很同意這個說法。就像班主任說的,事緩則圓嘛。
在緊鑼密鼓的學習節奏中,外界的聲音對星玥幾乎不構成干擾。很快,一連幾天的考試周來臨,每天星玥去麵包店拿一塊麵包吃,她和歐陽笛已經混熟了,考完的下午就一起做題、溫習看書。
傍晚時,星玥帶着溫習完的資料,呆呆站在馬路邊上,盯着來往車流看。
“你在看什麼?”歐陽笛問。
星玥指了指那些車,“你不覺得,今天這條路沒那麼堵了嗎?”
“因為快放假了?”
星玥搖頭,“我昨天做夢,夢見這條路上的車少了很多,今天來看,真的變少了。”
“還有這種用途啊?”歐陽笛感歎道。
星玥微微一笑。雖是晚高峰,此時的馬路卻井井有條,非常順暢。
考完兩天後就出了成績,這次她的化學成績考了九十幾分,僅次於第一名同學。老師發試卷的時候,故意不宣講這次成績好的人,還懷疑卷子是不是弄錯了名字。
她數學成績也很好,單科目成績直接拿下了年級第一。班主任喜滋滋地替她高興,臉上笑容都藏不住,也不知道這孩子怎麼突然開了竅。同學們都投來羨慕、訝異的目光,離開學校時,星玥覺得今天的氣氛和往日不同,格外溫暖友善了,原來她們也知道怎麼對人好,原來她們之前是故意的。
背着書包放學,又是將白天上學那條路倒着走一遍,然而日復一日的生活裡,有些東西似乎變得不太一樣了。
以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