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草堆街望去的歷史與街區 李 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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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健鍬新著《致我的草堆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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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草堆街望去的歷史與街區 ——淺談譚健鍬散文集《致我的草堆街》 精神的自傳 以醫生為業的澳門作者譚健鍬,把工作之外的零散時間用來打磨散文、小品文,結集出版散文集《致我的草堆街》。在這個溽暑斷斷續續讀了全書,心想第一次結識,除了解作者基本精神之外,還得感受其寫作與審美上的特徵,以便“窺一斑而知全豹”。《致我的草堆街》書分為五輯:第一輯家園情思,第二輯四海遊記,第三輯濠江風雨,第四輯文化滋味,第五輯故人憶念。記錄着作者兒童、青年、成年的親身經歷與體驗;親人、職業,以及交友、學習、旅遊諸多生活點滴。雜而不蕪,指有可估。 該書以〈致我的草堆街〉命名,可見此文在該書的分量。的確,這是一篇情感深沉、意象豐沛的都市羈旅之作。作者以“草堆街”為地理座標與精神錨點,書寫了一段從抗拒、迷茫到理解、接納的心路歷程。文本不僅是對澳門一條老街的素描,更是異鄉遊子對“家園”與“自我”的深刻叩問。包含夢魘與漂泊:無根者的精神困境;頹唐與鏡像:草堆街的感官書寫;生死與日常:職業背景下的生命痛感;包容與和解:從“燃料”到“精神”昇華的四個維度。昇華在後半部,作者從對草堆街的“恨”轉向了“愛”,這一轉變並非來自街道本身的改變,而是源於“人不斷長大”後的認知重構。作者考證“草堆街”之名,將其從“柴草供應地”的歷史功能中提煉出精神內核:無論是“有錢人買木柴”還是“窮困者用秸稈”,這條街本質上是為生存提供燃料的地方。這種“不嫌棄、不拋棄、不放棄”的包容性,與澳門作為移民城市的特質高度契合。因此,〈致我的草堆街〉便成了一篇以街道為名的精神自傳。在這樣的精神皈依中,第一輯家園情思,就以〈媽媽的陪伴〉跳出過往。筆者回溯人生的每一個驛站無不傾注父母關切的目光,“從來都是媽媽陪伴我”。而今天她病了,“今夜我嘗到了陪伴她的滋味”。〈月下的清晨〉則是寫執醫業的自己,“不知上午九點上班是甚麼滋味”、“八點只是一道名義。我如果真按此時才工作,那麼這天就毀了!有多少陷阱會等着我?有多少病人得不到及時救治?其實,每天清晨六點半,我已到達醫院,這是常態,如有突發事件,上班時間就只有上帝才能決定了。”作家路遙有一句話“清晨從中午開始”的名言,譚醫生的清晨是“月下的清晨”!醫生職業的不可把控性躍然紙上,為了病人,他只能枕戈待旦。〈船過伶仃洋〉懷孕待產的妻子與照料她的我,幾番往來於伶仃洋的焦躁不安。那種等待、煎熬,期盼、失望,多次騰躍於香港、澳門之間的伶仃洋。這三篇包括母親、我與妻子的文章,業已構成家的三方,俱見作者的家園情懷! 漂泊的皈依 第二輯四海遊記,是寫家之外的見聞與遊記。大至〈海河,洗滌誰的心靈?〉,小至〈秋夜胡同行〉,從感受曾國藩、張自忠及至胡同中“有一家三口乘着夜色而來”,一樣牽扯着作者審慎、歷史、生活的細心眼光。這目光裡是六月的天津海河之畔的一座教堂,那裡發生過著名的“天津教案”。曾國藩臨危受命,“可弱國無外交,盛名之下的曾大人赴津斡旋,最終也只能以處死肇事國人、嚴懲地方官員、平息洋人氣焰收尾。曾國藩的名聲因此一落千丈,背負舉國罵名,半年後便鬱鬱而終。這教堂莫非就是誘發中法衝突的導火索?這教堂莫非就是壓垮曾文正公的最後一根稻草?”歷史的無奈縱是滿腹經綸,也不掩江河的浩蕩東去!盧溝橋事變爆發,張自忠由天津市長改任北平市長,與敵談判,拖住日軍,爭取時間,使戰況不利的中國軍隊有序撤離。此等舉措,實為愛國將領之職責,但不為當時全部國人所能理解。於是,張將軍背負着一片“可殺”的賣國賊罵名。三年後,他血染疆場,用一死還了自己的清白!一切誠如作者所言:在歷史和時局的巨大浪濤中,任何勇敢的水手和老練的舵手除了一聲嘆息,還能有啥作為?〈秋夜胡同行〉一文寫一種悵惘、平淡之心境也已足矣。當萬丈豪情統統歸於死寂時,家,或許是人的最後精神皈依。“此時不遠處,有一家三口乘着月色而來。小院的瓦片上,荒草淒淒。男人推開羸弱的門,女人挽着小孩的手,他們迫不及待地歸巢。深沉靜謐的胡同在漆黑中忽又迸出一絲燈光帶來的暖流,讓我身邊的寒風退避三舍……由胡同歸至家。”〈景山上的槐樹〉則把敘事的視角轉向封建帝王,於平淡無奇見奇拙,作者以自己的洞察向歷史與現實質疑:景山上的歪脖子樹掛的小紙片,究竟是應該寫上“殉國”這樣壯烈的詞語,還是僅以“自縊處”一筆帶過,歷史的腥風血雨看似飄成一陣淡雲輕風,而作者的唏噓從來不是個人一般的感受。 第三輯濠江風雨,前文除了提到的〈致我的草堆街〉之外,還有〈沒有庇山耶的庇山耶街〉也讓人過目不忘。第四輯文化滋味,或許文化才是作者的重點。〈東方基金會會址的腳印〉描述的走近馬禮遜墓碑,一隻渾身掛滿落魄黑斑的貓忽然閃出,牠被大雨欺凌得濕漉漉的,卻保持着高貴的眼神,令我肅然起敬:這忠實的守護者!作者要說的是那腳印,該是牠的!作者貌似描摹待在該處境裡的貓,其實是對逝去的故人言說;他想對牠,對那些曾叱吒風雲或默默無聞的亡靈說:當你把腳印留下時,時間便會將其珍藏,畢竟泥土收留的只是它的形骸!〈沒有硝煙的要塞〉作者在漫步中無意驚覺:澳門原本是座葡式要塞之城,炮台林立。多少年來,澳門卻一直不大願意展露自己神秘的軍事側面,連軍用松山隧道也是近年才開放參觀。這座小城素來厭倦了武力,它的心雖是剛毅的,但總是裝滿溫情和寬恕,醞釀着謙和與文靜,於是一切曾經的劍拔弩張和不可一世,到了澳門,都會被同化得棱角盡沒、柔情似水。萬家燈火中,城猶如慈祥老人,超脫凡塵。風,只微微一笑;流浪犬,自得其樂地漫步;大炮台,大概也在築着那綠色的夢吧?作者透過寧靜寫內涵,又通過內涵襯寧靜,把一切的劍拔弩張寫在今日的風和日麗裡。 緣份的輪迴 第五輯故人憶念。該輯以〈生命不曾謝幕〉開啟作者的人世追憶。生老病死是每一個人都必須面對的。職業與親情的關係,讓作者銘記了兩位逝者,奶奶與一位是同事T的父親。奶奶的去世讓“分散在粵港澳三地親人們最全的團圓,老人一走,從此,再無齊聚”是慶幸也是遺憾。T為了陪臨終父親的最後一程,讓我頂他為病人做了一場手術。“如果說T君父親的離世讓我抓住鍛煉身手的機遇,也讓我對鄉情有了另一番體會。那麼,祖母的去世則讓我克服了對逝者的惶恐不安。”故人憶念大都記載着一般百姓的生存狀態與生離死別,它的好是寫在一個真實而誠懇的敘述狀態裡,毫無做作和修飾,屬情感的自然流露,情真意切。〈車輪,滾滾〉便是這記憶的深情體現,它以夢幻般的追溯與“達”的勝似弟兄的感情糾葛。日夜夢縈,即便是車輪滾滾,也似他歸來!“達突然告訴我,他得了肝癌,他說每句話時都平靜如水,平靜得像描述與己無關的事,卻平靜得讓我肝膽俱裂、一夜無眠。此刻在車上閉着眼,我掙扎着不讓漆黑駭人的隧道籠罩我,窒息我,可腦海滿是回憶碎片。”文中:是達——能陪陪我走走吧——記得嗎,十年前——不記得了——多保重,下次再約——昨夜,彌留噩耗竟至——今晚一到站,我便跳下車……遲緩,急促,匆忙,心神不定,這一切看似平淡正常,卻讓我讀得跌宕起伏。小時的玩伴,成長時的同學朋友,乃至不惑之年的深交,交疊着八月的新居探病、作者兒子的百日宴和一眨眼的兩鬢蒼蒼。由四歲相識,“今晚一別,是永別嗎?無數次,他開車送我,分別時彼此總會說:下次再約。然而我們還能並肩前行嗎?還有下次嗎?原來,到站和道別可以是那樣彌足珍貴,每一次都可能刻骨銘心,追憶時只剩悔恨,悔恨不能再凝視對方多一會兒。”夢裡依稀啊!“我定睛一看。是達,拎着紅袋子,正慢慢走來。車輪滾滾,永不停息……” 風塵滾滾,那些流年往事淡而不輕。諸如此類寫人憶舊文章還有許多,大多情真意切,真實感人。一切誠如作者的為人為文,文如其人。 李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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