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修斯的奇幻漂流
廖偉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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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德修斯的奇幻漂流 路蘭的《奧德賽》形成今年最大電影熱潮，充滿了不可思議之處。在我看來最不可思議的是，路蘭用了最古老的電影技術手段（雖然燒了比電腦CG更多的錢）造出最不花俏的特技，用最小規模的船隊、木馬和特洛伊城製造了最反戰爭史詩的效果——英雄史詩的反面是凡塵俗世的哀歌；還有，他的幻象絕對不是《阿凡達》、《魔戒》之類的宏大幻象，卻讓人心中惻惻乃至深不可測、遠不可及，因為那就是關於內心深淵的幻象。 馬克思如是說荷馬史詩：“為甚麼歷史上的人類童年時代，在它發展得最完美的地方，不該作為永不復返的階段而顯示出永久的魅力呢？”路蘭用電影回答了這個問題，讓我們回歸到AI無法想像的童年時代以質樸的心體驗這一魅力。 簡單說來，和這部《奧德賽》最有可比性的電影，並非甚麼神話和奇幻作品，而是李安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兩部電影，幾乎都由悔疚與謊言組成，少年Pi的討論很充分了，中年奧德修斯所需要的理解還遠遠不足。最大的悔疚，正如他最念念不忘的是：他率先在攻打特洛伊城的時候使用了欺詐手段，利用了特洛伊人對雅典娜的禮物的信任，也破壞了宙斯法則（主客彼此有禮），開啟了邁錫尼文明滅亡之路——對於奧德修斯和路蘭來說，那也是一個人類童年時代的結束。 從這開始的欺詐之路，包括為了自救對獨眼巨人的欺詐，代價就是除了奧德修斯，伊薩卡遠征軍全員俱滅。這是一個悖論，為了讓遠征軍早日歸家，必須想出妙計結束特洛伊之戰，必須繞近路並沿路擄掠補給……後果卻是離家越來越遠，甚至困於冥界永遠不能回家。這固然屬於路蘭在《奧本海默》就糾纏的戰爭道德困境，同時奧德修斯又利用了這一困境，掩飾了另一謊言：實際上他花了七年時間猶豫該不該回鄉。 關於這七年迷離歲月，電影與原著不同的是，奧德修斯主動進食遺忘之蓮花，拖延歸家的覺悟，反而是卡呂普索仙女看不下去，要他停食蓮花追憶真正的往事，讓他收集船隻殘骸組成木筏飄回伊薩卡。這時我們才發現，木筏漂流並不奇幻和艱險，這更顯得之前奧德修斯對歷險的講述近乎少年Pi的吹牛，只為了不面對眾人俱滅他一人獨生這個事實裡面最大的責任人不是怪物和神，而是奧德修斯本人。 因此他最後回到伊薩卡，便不用再向妻、子重新解釋一番回鄉的猶豫，吟遊詩人已經加油添醋地替他圓謊，但他也明白愛他的人尤其是妻子珀涅羅珀根本不在乎謊言還是偉績，二十年的等待就是最有力的神蹟——相較於電影裡那只知道無奈皺眉的雅典娜，珀涅羅珀才是真正的女神。不是在別處，奧德修斯是在她（和盲牧人、老使女）的堅信中獲得了救贖。 廖偉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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