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之有爾)放假前一天 蘇九齡 |
|
| 放假前一天 豐子愷先生曾說,星期六比星期日更快樂,因為星期六的快樂是預想的,星期日卻是已兌現的。此話不假,世間萬物,總是將到未到之時最耐咀嚼,像一粒話梅,含在口中,酸意先於滋味,卻比滋味更長久。此刻的我,正正處於這種將滿未滿的快樂之中,只因明天我便正式放假了。 正式放假,意味着上班鬧鐘可以暫時關閉,意味着眼睛不必時刻緊盯手機,隨時留意那特有的公司鈴聲,意味着我重新成為時間的主人。事實上,我的快樂早從一星期前便已蔓延,像一滴落在紙上的墨水,緩緩滲開,滲入每朝的咖啡裡,滲入車窗外的晨光裡,甚至滲入剛剛那場冗長得令人昏昏欲睡的例會中。老闆的鼓舞式畫餅依然豐滿,我卻不再覺得煎熬,會議雖一如既往地超時,亦不再令人沮喪。我突然想起莊子說“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話是說得大了些,但那一刻,我確實覺得彷彿身邊一切都在配合我的心情:頭頂的驕陽不再毒辣,紅綠燈的等待不再漫長,連午膳的人龍也不再那麼礙眼了。這或許就是即將擁有的快樂所施的魔法,它把平淡都鍍上了一層金。 時間的流逝忽然快了起來。腕錶剛提醒我還有一小時便可下班,老闆的身影卻又一次風風火火地出現在門口,手裡拿着一份文件,說要在下班前處理完,我接過來,二話不說便埋頭工作。平日的加班像無止境的消耗,但今日格外不同,它像春節前夕的大掃除,或一場盛大演出前的換景,是儀式的一部分,是告別之前的最後梳理。我知道,待這最後一點時間流盡,一切便會就緒。 悄悄告訴你,其實我的心思已飛走了,越過星期一的飛機跑道,落在哈爾濱的晨光中。 我想快點品嘗大興安嶺的藍莓,據說紫色小小一粒,上面蒙着一層白霜,咬開來滿口酸甜;黑河早市剛出爐的大列巴,外皮硬得能做武器,內裡卻鬆軟溫熱,還帶着麥子和柴火特有的香氣;撫遠的鱘鰉魚,肉質帶着冷水魚的緊實且鮮香細嫩;還有那些尋常餐館裡用鐵鍋燉得爛熟的笨雞與榛蘑,都是北方獨有的騰騰熱氣。這些還未品嘗的滋味、還未看見的風景都靜靜地等在時間的那一端,像《舊約》裡的應許之地。 同事臨下班前特意地走過來對我說“enjoyyourholiday”,我笑着道謝,才發現enjoy這個英文意含有進入喜悅快樂的狀態。其實我的喜樂很簡單,與豪華、消費、掃貨通通無關——只要一家人齊齊整整,得趣於草木山水之間,便足矣。 下班時間終於到了。交了功課,我關掉電腦,再次成為這幢辦公大樓裡最後一個離開的人。但我是笑着關門的——心心念念的二十日旅程即將展開,而此刻,我猶如一顆被吹滿的氣球,正輕盈地向着夜色深處飄去。 蘇九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