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時光）重讀白先勇《一把青》

（雕刻時光）重讀白先勇《一把青》

龔 剛

重讀白先勇《一把青》

《一把青》的敘事者是朱青的師娘，在朱青的飛行員丈夫喪生後，她竭力安撫痛不欲生的朱青，勸她為了丈夫郭軫就不該作踐自己，否則郭軫在地下知道了也不能心安。朱青冷笑道：“他知道什麼？他跌得粉身碎骨哪裡還有知覺？他倒好，轟地一下便沒了——我也死了，可是我卻還有知覺呢。”此後朱青被父母接走，兩人再沒有見面。

在台北的一個新年晚會上，敘事者看到一位女子在台上演唱當時的流行歌曲《東山一把青》：“唱到過門的當兒，她便放下麥克風，走過去從一個樂師手裡拿過一雙鐵錘般的敲打器，吱吱嚓嚓地敲打起來，一面卻在台上踏着倫巴舞步，顛顛倒倒，扭得頗為孟浪。”

這個孟浪的女子就是以前那個靦靦腆腆、教人疼憐的朱青。這是一個天真未鑿的女學生在新婚喪夫後的“沉淪”。其心理動機自然是自我麻痹，藉放縱肉慾——其實是對身體的另一種作踐——以緩解痛苦的知覺。朱青的表現顯然不符合道學家對烈女的心理預期，卻觸發人們思考一個人在喪失生命支柱、精神支柱後該如何存在？由此，薩特所深思的“存在與虛無”問題被召喚出場。

對朱青而言，她沒有殉情自殺，也沒有按照世俗的眼光與傳統的標準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堅貞守寡的烈女。她不想死，也不想成為別人的祭品，而是按照自己的意願選擇了一種能夠緩解以至遺忘新婚喪夫之痛的行為方式，以獲得對存在意義的重新確認，從而恢復對這個世界的知覺。

她原本沒有明確的個體意識，其小鳥依人的形象，符合傳統士人對女性的想像與塑造，但在經歷喪夫之痛後，她的自我意識反而覺醒了，她對師娘的道白“他倒好，轟地一下便沒了——我也死了，可是我卻還有知覺呢”，其實可以看成是自我意識覺醒的宣言，也喻示了她後來的自由選擇和自我塑造。

龔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