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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筆)瞻烏 · 屋烏 · 意難平

日期: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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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8版:新園地       上一篇    下一篇


(隨筆)瞻烏 · 屋烏 · 意難平

劉景松

瞻烏·屋烏·意難平

對專家而言,古語詞義考辨、文獻源流推究,似乎不太難。對外行者我,卻難比登天。一字一詞,往往蘊藏語境、義理、文脈流變等等。如關聯“烏”的字句“瞻烏”、“愛屋及烏”,其本義何指、引申何義、歷代註疏何說,總須溯源、考訂。想想都頭大。

“瞻烏”一詞,典出《詩經·小雅·正月》。詩云:“哀我人斯,於何從祿?瞻烏爰止,於誰之屋?”漢人毛亨的註解:“富人之屋,烏所集也。”側重烏鴉聚集富人屋宇的物象。隨後,鄭玄進一步引申其社會寓意:“視烏集於富人之室,以言今民亦當求明君而歸之。”將具體物象喻為民眾尋求明君歸附的社會現象。從物象到社會比喻,上述注解構成該詞早期釋義的核心內容與演進脈絡。

愛屋及烏,謂愛其人、重其居,遂連其屋舍棲止烏雀一併悅納。世人多通曉其義,但未必洞察其源流。誰曾料到,源自周武王、姜太公的“策論”——愛屋及烏,與屠殺只隔一層紙呢?

紂王暴政,太公輔佐武王起兵討伐並擊敗暴君。當武王問起如何處置俘虜時,太公主張不懷柔,悉數殺掉。《尚書·大傳·大戰》載:“紂死,武王惶惶若天下之未定。召太公而問:入殷奈何?太公曰:臣聞之也,愛人者,兼其屋上之烏;不愛人者,及其胥餘。”

從姜尚“殺”的理由,可見愛屋及烏“貼着”血腥味。所幸,屠殺論未獲接納,武王以寬仁、綏撫取代嚴刑清肅。

上古民俗中,烏被視為不祥之禽,世人厭其棲止、惡其啼叫。愛屋及烏,打破對烏的偏見,遺棄烏之凶兆思維,扭轉烏的負面寓意。其與“瞻烏”意象一正一反、一悲一暖,同構了文學中“烏”意象的雙重維度。

千年之後,愛屋及烏這一情感邏輯被球迷演繹為“愛球及城”。

效力於德甲法蘭克福隊的楊晨,曾經上演奔襲數十米打進制勝球的壯舉。

那一夜,遙在歐洲的法蘭克福,成了我心中的英雄之城。多年後再回憶,依然感受到一座城市的血脈噴薄。

愛球及城,是競技體育贈予球迷的溫柔幻覺。它讓球迷相信甚至迷信,自己與一座陌生城池之間,僅隔着一粒滾動的足球。當一座城被熾愛浸透,便不再是地圖上的乾涸標識,而成了精神版圖中的沸騰遠方。萬千球迷,不顧一切朝幻覺奔赴、奔赴。

法蘭克福機場的晨光很柔和,過境轉機的隊伍魚貫輪候。辦事員漠然地翻看護照,翻兩頁,側頭去,用德語與同事聊侃。

同事笑了,便得意地再說一句,笑聲更歡了——那種把旅客當猴耍的嘲笑。後來他擱護照於櫃面,傲慢地揮揮手。

我翻開刻意不蓋過境章的護照看了看,不由嘀咕:究竟有多少旅客同此遭遇?團友連聲安慰:沒事,是他的責任。

忽然,中學課本裡的圖片復活了,我的腦海依次漾着希特勒、東條英機、墨索里尼。幾十年了,那場戰爭的灰燼本該冷卻,可某些東西還在灰燼下燃着。我知道,把過境轉機與戰爭並論在在反襯自家肚量小。可人心一旦受了寒,便告意難平,便要去歷史庫中翻找對證與答案。

劉景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