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在前 影像在後
杜 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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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希特勒的浴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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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實在前影像在後 杜然 在荷里活的電影世界裡，直接或間接以攝影為題材的作品寥若晨星。六年前一部《毒水曝光》，由影星尊尼特普飾演美國新聞攝影師尤金史密斯，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初前往日本熊本縣水俁市，拍攝並記錄當地水銀污染問題。史密斯花了三年，了解“水俁病”肆虐當地社區實況，經深入調查後，發現病情嚴重之因，源於二十年代中，日本一間氮肥工業龍頭，將含有汞的工業廢水，直接排放到水俁灣，污染了當地漁民賴以維生的漁場，才揭露水俁病的真相，其實是有機水銀中毒，由人畜長期食用含有汞的水產所致。 近年美國社會對立加劇，有市場觸覺敏銳的電影人，乘勢拍攝《美帝崩裂》，講述美國爆發內戰，一隊新聞記者以大無畏精神，穿越多重戰線，直搗國家心臟華盛頓，只為目擊美國總統的最終命運，過程中困阻重重，險象環生。戲中，美國女星姬絲汀·登絲飾演的李史密斯，角色的部分靈感，便來自美國著名攝影記者李·米勒(LeeMiller)。米勒一生傳奇，早期在紐約當時尚模特兒，後來在二次大戰期間，為流行時尚雜誌《Vogue》擔任戰地記者，曾報道倫敦大轟炸和解放巴黎等新聞大事，亦曾目擊納粹集中營的實況，為這場戰爭留下不少珍貴影像。 要數米勒攝影生涯中最引人議論的作品，大概是這張《在希特勒的浴缸裡》。相片攝於希特勒在慕尼黑的寓所浴室，米勒的雙腳，沾了達豪集中營的泥土，再赤裸藏身於象徵私隱和潔凈的浴缸中，跟她同行的男友舒曼，恰好是猶太人。米勒看似嬉皮的行徑，透過影像呈現在世人眼前，也隱含充滿矛盾的悖論：戰爭的污穢和日常的潔淨並存，受害者和見證者的界線，亦似被刻意模糊。 米勒的鏡頭，冷靜之餘又帶點冷酷，就算親眼目睹一幕幕怵目驚心的畫面，卻始終不為所動，就如野生動物紀錄片的攝影師，面對幼鹿被獅子瘋狂噬咬而奄奄一息，也從不選擇介入。就如《美帝崩裂》中的李史密斯，多次穿越戰地烽火，唯一的指定動作，就是不斷按下快門，她從不解釋，亦甚少表達情緒：不論有人中槍倒下、血流成河，抑或暴徒搶掠、整座城市陷入一片火海，甚至有人垂死掙扎求救，她只是一直拍，臉上不曾流露一絲惻隱。這種機械式的抽離，與其說是專業，不如說是史密斯的一種防禦機制，尤其當自己無法承受現實之重時，將眼前一切轉化為影像，也許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透過史密斯的視角，攝影並非附屬戰爭的工具，而是戰爭本身的一種語言。她的鏡頭不只捕捉事件，而是重新編排事件的存在模式。當觀眾跟隨她的腳步，穿越荒蕪的公路和城市廢墟時，鏡頭每次靠得越近，亦同時地越靠近死亡，一場倫理危機，亦隨時一觸即發：攝影師美其名說要見證歷史，但是否意味着自己可以旁觀者自居，擺脫作為疑似共謀之嫌？ 當世界變成一個巨大的攝影棚，人類身處其中，反覆上演自我毀滅的戲碼，攝影似乎已不只是記錄歷史，而是取代歷史。沒有被拍下的事件，彷彿就不曾發生；而被拍下的，則以影像的形式取代了原本的經驗。這讓人聯想到美國作家蘇珊·桑塔格在《論攝影》中的觀點：攝影既是一種佔有現實的方式，也是一種與現實保持距離的手段。在一人一手機的時代，全球資訊在彈指之間唾手可得，遠在天邊的一場災難，都可被即時傳播，甚至連別人的痛苦，都可被反覆觀看之時，情感似乎已被逐漸鈍化。任何影像一經滑動點讚，即被瞬間遺忘，化為資訊洪流中的一粒數碼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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