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主牌
(一)
“歡迎光臨!”
“歡迎光臨!”
倩雯累得眼皮無法抗距地心吸力。客人付款後,她走出櫃檯,從倉庫取出一盒新到的毛公仔,放到貨架上,將價格標籤貼妥。接更的同事遲遲未到,倩雯微信他,久久沒有回覆。
“嘟”,又送走一個客人。
“雯姐,sorry,sorry!”
“有冇遲啲呢你!”倩雯瞅安仔一眼,“成日都遲到,我唔洗收工啊!”
“唔敢啦,雯姐,sorry囉。”
“純萬唔該。”男人說,“啊,咁啱呀。”男人眼睛朝櫃檯外的倩雯看,將手機遞給安仔掃碼,笑紋綻開如彼岸花。
倩雯右眼眉向上揚起,面前這男人是有些微面熟的感覺,但他的聲音那麼陌生,不像是曾經稔熟的人,她打量了男人的衣着,T恤、及膝短褲,是她每天見到的“街坊大叔”模樣,便脫口而出:“歡迎光臨!”用這句日常的、對客人說的話回應。
“收工喇我,拜拜安仔。”
“拜拜雯姐。”
倩雯沒有理會這位大叔,頭也不回走出便利店。
“雯雯!”男人快步追上她,突然親暱地叫她雯雯,倩雯轉身,眼睛瞪得老大,一臉問號,很久沒人喊她雯雯,只有她年輕時的朋友才會這樣稱呼她。
“你果然唔認得我!”
“我應該認得你?”
“阿東,我係阿東呀。”男人雙手向前握着拳頭,作開車狀,“的士東呀。”
倩雯終於被眼前這個男人勾起了一些記憶,“哦!的士東!早講吖!”
“你,好好好,係我唔啱。雯雯,你都好冇記性喎。”
“大佬,廿幾年冇見,你估你仲後生。”
“大家咁話啦。不過你冇乜走樣,都係咁上下。”
“講笑啦,老啦老啦。”
“咁夜收工!去啤啤佢?”
“唔啦,戒咗好耐。”
“唔飲啤酒去宵夜都得卦。”
“……”倩雯有些遲疑,沒見幾十年的人,在街上閒聊兩句還可以,宵夜又是另一回事了。近來詐騙手法層出不窮,正所謂“唔熟唔食”,想到這兒她的戒心浮上臉面。
“行啦,又唔係問你借錢!”的士東指一指前面,示意:“走吧。”
二人在街尾拐彎處一家麵店坐下,倩雯身不由己。都說腿長在自己身上,倩雯卻是心、腿不一,明明有戒心,卻跟的士東走。
“安仔,我係好記食麵,要唔要打包俾你?”倩雯故意在的士東面前微信語音留言給同事安仔,一來給安仔知道自己所在,二來提醒的士東有人知道她的行蹤。她自覺想到這一招十分高明,暗地裡給自己十個讚——“我挑通眼眉嘅!”
“你住附近?”的士東問。
“唔係呀,我住青洲。”
“咁啱嘞,等陣我送埋你返屋企。”
“你仲係揸的士?”送我回家那麼熱情?倩雯猜度的士東到底有何居心。
“係呀。我架車就停係前面。”的士東點了肥腸撈麵,吧嗒吧嗒吃得津津有味,口沫橫飛。
“係呢,你以前個男人坐監了,你知唔知?”
“邊個?”倩雯心中咯噔了一下,快速在腦海裡翻一遍過往幾位前度的記憶。
“呵呵,我又唔識得你幾多個男人,就係留低神主牌嗰個囉。”說罷,的士東兩手吊在胸前搖擺,舌頭伸得老長,雙眼翻白,把倩雯逗得前仰後合。方才的戒心隨着笑聲翻到九霄雲外。
(二)
“麻煩借借,唔該!”
“啊,”倩雯將長腿縮到椅子底下,沒讓出多少空間,“唔好意思!”站直了的她,右轉,想要整個人走出走道,讓想要進來的人進來,但他們一個站起、一個伸了一條腿進來的動作,在極為“合拍”又“相阻”的禮讓中撞個滿懷,“哎呀”,倩雯被那條腿的皮鞋踩個正着。
“噢,對唔住對唔住!”那條腿說。
那條腿一屁股坐進窗口座位,將背包隨手丟在與倩雯之間的座位上,“先生,麻煩您背包放前面座位下。”空姐欠身給出一個溫柔的微笑,目光落在乘客的腰間查看是否已繫上安全帶,餘光透着觀察者的審慎和敏銳越過他們頭頂,往後排座位去了。
倩雯腳趾被踩的痛感仍未散去,低頭一看,穿露趾涼鞋的她昨天才做的美甲,被踩出一角鞋底印。她躬身想看清楚,頭撞到前排的椅背,無可奈何。走道另一邊的座位上,一個女人用圍巾蒙面,戴着頸枕,似乎已經沉沉睡去,倩雯隱約聽見女人的呼嚕聲。“頂!”她暗罵了粗話。凌晨十二時半的機艙,寂靜中流動着此起彼落的動作聲,有的人調整坐姿,有的人戴上耳機,有的人在喝水,有的人在吃零嘴,倩雯一一聽進耳朵,感到厭煩,再看一眼自己的美甲上的鞋印,一肚子委屈無處排遣。她唯有合上眼,準備承受飛機起飛的迎面衝擊。
機長宣佈起飛後,飛機在跑道上加速,機頭以三百公里的時速在跑道盡頭指向天空,被撞開的氣流在機身引起陣陣震動,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平靜下來。倩雯打開眼睛,頭頂的安全帶燈號不亮了,便鬆開安全帶,起身去洗手間。倩雯沒有飛行恐懼症,然而,起飛和降落時“命懸一線”的虛無而驚悚的感覺,總教她用力抓緊座椅兩旁的扶手。
從洗手間回到二十八ABC排座位,她才看清那條腿。是個看似三十歲的男人,身材瘦削、腿長、白襯衫、卡其色休閒褲子、微卷的短髮像是天生的、長眼短鼻、略顯無情的兩片薄嘴唇、長方型臉,正在向她傳遞着友善的微笑,“頭先真係對唔住,冇踩痛你吧?”那條腿說。
“冇事。”倩雯出於禮貌違心地回應那條腿,方才在洗手間弄了很久,那個鞋印還沒完全洗乾淨,在她的大頭趾美甲面上留下了污漬,那個污漬很小,但很礙眼。
“遲咗咁多起飛,我以為要在機場過夜。”那條腿意欲打開話盒子。
“是啊。”倩雯出於禮貌回應。
“聽說颱風打唔成。”那條腿繼續搭訕。
“喔。”倩雯意欲關掉話盒子。
“不過澳門落緊大雨。”那條腿談興正濃。
“喔。”倩雯冷淡回應,堅持要關掉話盒子。
“我覺得你好面善。”
倩雯已經戴上耳機、閉上眼。將那條腿拒於一個座位之隔外,心想,這男人長相不算俊朗,還可以吧,怎麼搭訕的技倆這麼老套!
回想起這一段邂逅,早已年過半百的倩雯心有餘溫,略顯下垂的眼角漫開一刻控制不住的笑意。那夜,飛機安全降落之後又下起滂沱大雨,她回成都探親回來,拉着行李在機場外,準備打電話叫的士,一輛的士剛好駛到,那條腿正要上車,回頭跟她說:“一齊啦,我送你。”
(三)
的士東把她送到青洲大馬路的社屋樓下,叮囑她無事常相見。倩雯覺得這句話特別不討喜,好像不常見就會以後都沒機會見似的,多麼悲涼的想法!何況她印象中以前那個粗魯、無腦、甚麼事都不上心的的士東,跟悲涼的想法完全沾不上邊。
倩雯雖然有過幾段情緣,但都是一別兩歡的結局,四十歲生日那天她便放棄了結婚的念頭,一心與母親相依為命,住的是政府出租的社屋,租金便宜,不作他想。她也沒本事買樓,一直做的士傳呼台的接線員,直到傳呼台都被網約電召的士公司取代,便去便利店做兼職,工時比長工少,每周開工三四天,收入不高正合她意,入息財產超額了就不合資格住社屋,要租貴樓,她才沒那麼笨呢!
樓上的人又在搬動家具,大半夜的擾人清夢,她準備明天去管理處投訴。反正睡不着,店長沒排她明天開工,便架起燙衫板燙衣服。
那條腿對她燙衣服的水平評分很高,他喜歡穿白襯衣,她一件件幫他燙好,像西裝店櫥窗展示的樣版一般平滑、衣領袖口邊沒有不該有的摺痕、長袖子襯衣和西裝褲子該有的、俗稱“骨”的摺痕又燙得畢直,穿着她燙過的襯衣褲子,誰見到都羡慕不已。
那夜在機場共乘一輛的士,那條腿遞了一張名片給倩雯,說:“得閒出來飲茶,我叫楊天賜。”倩雯沒有相應給他留電話,對日後聯絡的興趣不大。
第二天,的士司機們聽到這樣的一件怪事——有人把先人的神主牌落在的士,卻因為乘客是在街上截車,沒有聯繫電話,所以司機請傳呼台幫忙廣播,希望盡快將這“晦氣”歸還物主。
平常這類“失物認領”,司機都不願將東西送去警局,嫌麻煩又浪費時間,而丟失東西的“失主”往往比司機緊張十倍,多半是司機未通知傳呼台,傳呼台已在廣播,而且找到失物還有打賞。但這一次比較特殊,楊天賜下車後,的士東接載的下一位客人發現座位上有一個手抽袋,遞給的士東,的士東順手拉開往裡面一看,大驚失色!猛然把袋子丟到左邊的座位,將手縮回,張口爆出他所有能用上的粗言穢語。的士東開了一夜車,“陪了一夜”別人的“先人”,卻沒有人尋找失物。害得他以為自己“中邪”,丟了半個魂魄。
交更的時候他想,再等一天沒人認領便將神主牌送去警局。惹麻煩總好過惹晦氣吧!
“東哥,生意失敗呀你!”接更的早班司機看到失魂落魄的的士東,丟下這句話便開車走了。
倩雯一上班,便看到了放在桌上的失物認領廣播內容:
廿三日凌晨四時左右,一男一女乘客在機場上車,女的在沙欄仔下車,男的在跑狗場,遺下黑色膠袋,內有神主牌一個,請事主致電二六五八三三三認領。
有這麼巧的事?說的不正是她和那條腿!
倩雯思忖,甚麼人會帶神主牌坐飛機,又那麼不小心將“先人”留在的士啊!不禁對那條,哦,楊天賜這人,生出一些古怪的猜想和幾分好奇心。
楊天賜半夜回到家中,疲勞困頓,倒頭便睡。壓根兒沒記起姨母讓他帶回澳門的、他外公的“神主牌”。朦朧中聽到電話鈴聲,楊天賜翻身拉被子蓋頭,電話卻不肯讓他繼續睡,他伸手摸到床頭櫃的手機:
“喂。”
“楊天賜嗎?”
“嗯。”
“我係昨晚同你一齊坐的士的。”
“早晨啊張小姐!”楊天賜喜出望外,沒等倩雯把話說完便開心接話,睡意全消。
因“神主牌”之緣,隔天,張倩雯、楊天賜、的士東三人,結識了。
(四)
這天的晚空特別深邃,倩雯舉起手托着半邊月亮,咯咯笑了。
這樣的夜晚,曾經在她心裡,也曾經在他心裡,終於見到楊天賜的那天,倩雯想起了很多往事。年輕時的她身材高挑纖瘦、小圓臉,打扮起來七分嬌俏三分可愛,頗能吸引異性。天賜是她的第二任男朋友,沒有很大的本事,也不是沒本事,愛誇誇其談,說他的生意經。倩雯一個的士傳呼台接線員,初中學歷,沒有人生追求,也不是全無目標。她認為人生就是打工、談戀愛、結婚、生孩子。要說人生追求,誰的追求不是結婚生子,安享晚年?她和天賜在一起但求開心,結婚的事她覺得順理成章,是遲早的事。但她錯了。在天賜升職做了保險經理之後,她和他在平行線上走,似乎是攜手同行,但前方沒有交匯點。天賜也曾經帶她入行做兼職經紀,那年代把親朋戚友都拉到自己旗下,兼職也好正職也好,在保險業界來說再普遍不過了,然而她確實沒有興趣,過了半年一張保單都開不到,便跟天賜說不做了。
“你想聽電話聽一世?”
天賜撂下這句話,她聽不出他是甚麼意思,聽不出他的語氣中流動着的情緒,聽不出他話語中潛藏着對他的女人的期許。
後來他們“一別兩歡,各自安好”。倩雯沒有繼續供天賜讓她買的儲蓄保險,天賜也沒追她供款,二人繼續走在平行線上,沒有交匯點。倩雯也就不知道天賜在保險業長袖善舞,越做越大,也越走越遠,終於走上不歸路。
保險經紀與客人單線聯繫,得到長期客戶信任的經紀,一手包辦開單、供款、分紅等等事務,客戶圖方便一直只與經紀接洽,不去保險公司查單查帳,買基金的連網上戶口也懶得看一眼的很多。楊天賜鑽了這個空子,長年空手套白狼,詐騙了不少客戶,前年東窗事發,在保險業界引起軒然大波,半年前判的監。
倩雯去路環監獄探望他,二十幾年不見,相看淚眼。她懷着“曾經相愛過”的情感申請探監,他懷着“她曾經是我女人”的念想同意見她。
“你份保單我有一直幫你供,你可以去公司查,現在應該可以分到紅,或者你索性退單攞走全數都得,供款低所以錢不多,應該有十幾萬。”
天賜眼神中“渴望對方感恩”的流光格外明顯,倩雯剛抹乾眼淚,沒有適時做出配合得天衣無縫的感人場面,衝口而出:“呃,唔係真?下?我有錢攞?”
一次本該柔腸百轉、百轉愁腸的久別重逢,在楊天賜的失落和張倩雯的疑惑中結束。
“再來探我啊!”天賜發出囚牢中的呼喚。
“好吖。”倩雯順應了一聲。
尾聲
“今餐我請。”倩雯慷慨地說。
“你有錢收,梗係你請啦。”的士東毫不客氣。
“講真,我以為佢坐監坐到思覺失調,點知去到保險公司真係有!”
“所以話你天真,如果唔係俾人拉咗,你估佢會話你知?”
“其實我都有諗過佢繼續供,我又唔知道,份保單連帶的人壽賠償,當時受益人係寫佢個名,萬一我唔覺意走咗,係佢收錢。”
“係囉,人都坐緊監,第日出來都攞唔到錢,見你山長水遠去探佢,益公司不如益你,哈哈。”
“哈,總之無端端多筆錢,我都感激佢嘅。”
“我老友就慘啦,俾佢騙啲錢追唔番,如果唔係我都唔知佢坐監。”
“咁你應該算係我財神爺。”
“係呀,飲杯啦!”
“勝嘅!”
“幾時再去探佢?”
“諗下先,成日去監獄,大吉利市咩!”
楊天賜是真心替倩雯供保險,還是別有用心,在的士東與倩雯碰杯過後,誰都沒放在心上。
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