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煙往事
排行老三的父親上有大哥大姐,下有兩個妹妹。一大家子七口人要吃飯穿衣,只靠一個幹手藝活箍桶為生的爺爺養活。
一九六三年,十二歲的父親終是逃不過捱餓的宿命,他輟學了。
鄉裡的老師覺得父親聰慧過人,甚是惋惜,接連着家訪了三次,最後一次甚至伸手強拉着他背着父親去讀書。多年以後,父親對我說:“做人連飯都吃不飽了還讀甚麼書?”好像說的也是對的,知識的力量雖然強大,但餓了的人是沒有力量的。等到父親能吃好吃飽飯已是二十開外,養兒育女,成為個體戶的時候了。
在地裡刨食吃的人,天生是不怕髒不怕累的。是這一片土地養育了祖祖輩輩,也是這一片土地埋葬了祖祖輩輩,生於此,逝於此。
年幼瘦弱的父親只有一個袋子和鐵鏟子,父親是從撿肥料開始他的職業生涯,所謂的肥料就是村子裡的動物如貓狗雞鴨等拉在地上的糞便。面對眾多同齡的競爭對手,眼明手快,做事情總是快人一步的父親可能就是這樣被訓練出來的。
要想擺脫那樣的窮苦捱餓的環境,他只有努力幹活。同時期某個中原地方,一家老少幾口人卻是躲在土炕的被窩裡,裹着破棉被,依靠着被窩的溫暖去抵抗極度的餓。道理是這樣的,沒東西落肚,不動還好,動了更沒力氣更餓,睡着了就不餓了。清醒地去體驗飢餓是殘忍的。父親沒有用這種消極的方法來抵抗飢餓,他是積極面對生活的。
從撿糞到割豬草,再到年齡稍長,在哥哥的細心指導下,成為了村裡種地插秧的好手。那時候整個村子的男人女人勞動力是靠賺公分換糧食養活一大家子人,少年幹着成年人的活,個子不大腦筋活絡的他動作出奇地快,懼怕捱餓是唯一的動力。我幼時看到父親總是有意無意,呸的一聲吐口水。用母親的話來解釋是小時候撿糞落下的後遺症。
作為老手藝人的爺爺是村裡有名的店王。常年在外的他在紹興稽山路上開了一家箍桶店。舊時沒有塑膠產品,洗臉用的面盆,裝米的米桶,嫁娶前訂造的馬桶,洗腳用的腳桶,做點心用的木盤,吃喝拉撒,樣樣都離不開手藝木工活。其中馬桶是最重要也是最難做的,因其一不能漏,二不能倒。不僅需要做到嚴絲合縫又需要挑揀木材的材質重量,做好平衡,讓馬桶可以立在地上,穩如磐石。
天生好動的父親在爺爺眼裡,是帶着點叛逆的。他並不是很喜歡他的小兒子。他坐不住也閒不下來,手停口停的道理他自小就懂。
從十六歲學藝做油漆後,略有所成。天生氣管炎的父親被油漆和豬血的臭味熏跑了;再學剃頭,從燒水到打掃地上的頭髮開始學,師傅練的是徒弟的耐心和體力。數月後,父親會理髮了。
用剃刀是一門技術活兒,每天清晨父親都會把剃刀在三寸寬一尺長的白布條上來回地磨,把剃刀磨得鋥亮,剃刀磨鋒利了,刀口磨平了,才能快速剃髮的同時不傷着頭皮。光頭和平頭是那個年代村裡男性標配。這種髮型自帶一種憨憨的屬性,也就是混口飯吃,理個髮一毛錢而已。那時的冰棒是一兩分錢開始賣的,赤豆棒冰或是綠豆棒冰,在炎熱的夏天總有人踩着自行車沿路叫賣,幼小的我總會在聽到吆喝聲後一路小跑地回家問母親拿零錢去購買。解饞消暑,一舉兩得。
父親年輕時做的這些都是勞神廢力的活兒。一直想要創新的他總算開了竅。聽說廣東改革開放後過上了好日子,車輛上撣塵,家裡搞衛生需要大量的雞毛撣子。正好江南家家戶戶都養大公雞大閹雞,雞毛原料便宜。他從別處買來藤條,用線將雞毛管穿起來捲成一排,再繞着藤條捲成一條圓圓的蓬鬆的雞毛撣子。公雞毛自帶一種神奇的五色,在陽光下一照,分外耀眼。這分明是一件藝術品。在捲製過程中還得塗上臭柏油作為黏合劑。幼時的我經常會看到父母親兩人面對面坐在小板凳上,中間放着一大盆雞毛和藤條,有的時候趕工,一整個晚上兩人都不睡覺。誰見到誰閉眼瞌睡了,就用腳輕輕踢一下對方的腳。
幼時的我最盼望的是挑着數百斤的雞毛撣子,擠上火車去南方的父親能早日回家。回家時給我帶糖果玩具回來。做了數年,有了點積累。這時鄉裡又興起了羽絨行業,農村人是看到甚麼賺錢就模仿着去做,主打一個快字訣。收毛人頭戴帽子,騎着老式自行車,車尾巴掛着一口裝毛的編織袋。一路騎行一路喊着。“收——鵝毛鴨毛——甲魚殼!”這句聽起來略顯沙啞的用古越方言喊出的順口溜就是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隨着羽絨行業的興起開始在蕭山這片熱土的上空久久的迴蕩。那時候,城裡人每每看到鄉裡鄉氣的毛販子甚至會笑話他們鄉下人,但這句沙啞的順口溜背後所包含的卻是一種不畏艱難,自力更生,艱苦創業的精神。以至於數十年後,這片神奇的土地上誕生了“中國羽絨之鄉”。
父親從一個收毛的毛販子做到了村裡鄉裡的知名個體戶。我記憶中父親在八六年動工新造了四樓半的新房子,母親則忙着燒菜煮飯,端茶遞水,忙前忙後讓工人和相幫人吃好喝好。那時候的父親已經用上了手提電話,就是那種所謂的大哥大,重達數斤似半塊青磚頭一樣。他拿着電話儼然一副總指揮的樣子,站在院子裡聯繫購進建築材料,鋼筋水泥磚頭木材瓦片等。本來父親想在家裡開個廠子生產羽絨衣羽絨被子,自產自銷。但鄉辦企業北天鵝羽絨廠給他遞出了橄欖枝,父親從泥腿子搖身一變,成為了鄉辦企業的供銷員。
從最基層幹起,短短二三年時間,再到供銷科長和副廠長。早年沒有讀完小學,生性又好動的他自然不是坐辦公室當領導的料,直來直去的他也容易得罪人,很難成為被培養的對象,但廠裡又少不了像他這樣的實幹家。某日他跟管他的上級鬧了點矛盾後,他憤而辭職,帶着我們一家子到了南方佛山。
孔雀東南飛,這裡還留存着一份他當年二十出頭到南方跑單幫做生意的回憶,也有很多之前認識的老朋友和合作夥伴。
彷彿是命運作弄,又或者是他心有不甘,從“北天鵝”跑出來的他,在佛山南海石肯這片荒沙地上興辦了一家名為“南天鵝”的羽絨廠,這與北少林和南少林異曲同工。羽絨、布料、新疆的長絨棉,凡是跟羽絨行業有相關的他都做了起來。後來他與國營公司合作買下一塊祖廟路的黃金地塊,已支付拆遷廠房和安置費用。但因為開發地產手續遲遲辦不下來,只能抱憾作罷。他失望的同時又滿懷希望的帶着我們到了澳門。
九十年代初,美國大幅削減澳門紡織品出口配額。長期做羽絨製品生意的父親好像失去了方向,人到中年最怕失業。他果斷地關停了在黑沙環工廈設立的羽絨廠子。他常說:“山不轉水轉,沒有一個行業可以做到頭。”我理解為危機重重的情況下,不要去賺最後那一元錢。
父親一再告誡我,在澳門過生活,不能去賭場賭錢。我大約是在二十年前,去賭過那麼兩三次,每次輸多贏少,贏也好輸也好,搞個數千元就算了。最後一次的深夜,身懷六甲的老婆找到在賭場搏殺的我,沒有說一句話,用嚴厲的目光把我揪回了家。如果眼神可以殺人,我早已被殺了無數次了。
從此以後,不賭了。
父親一直在商海裡浮沉。我也在二十多歲的時候從法國回到澳門,從做石頭生意到做香煙生意,進行了一個從沉重到輕盈的轉折與蛻變。
澳門是人多地小的地方。地理因素和環境限制了諸多行業無法施展,煙廠成立之初,父親為了提高製造煙絲品質需要一台小型製絲機,這是煙草製造行業源頭最重要的一個環節。他特地去拜訪了聞名遐邇的雲霄。雲霄煙由來已久,在歷史上自清朝開始就盛產煙葉,捲煙行業自古就與這片土地結下了不解之緣。雲霄人是做香煙的高手,一直在模仿,從未被超越。行內有句笑話流傳已久,某退休煙草局長買到香煙後,卻說還是以前雲霄老闆送的煙好抽。人生如戲,他並不知道那其實是所謂的假煙,所謂假作真時真亦假,高手在民間。
我曾跟父親說過一個牧羊人與一個富豪之間的故事——大意是指富豪一天到晚追逐着財富,到最後卻連在樹下打盹的時間都沒有。而牧羊人只靠着放羊,賣掉羊奶和羊毛後僅夠一家人開支。雖然金錢有限,但他卻獲得了更多的自由與更多的時間。
人生即無常。正因為人生的荒誕具有不確定性,所以悲劇和喜劇一直在交替上演着。生命的神秘在於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天下一月下一年那個未知的答案和遭遇。
當年父親告別生養他的父母和村子的時候,他已經在村裡造起了高高的房子,然而,在外經商漂泊多年的他卻一直在追求買得起一間更大的房子,可以讓一家數口聚在一起共享天倫之樂。但這個願望在他即將告老還鄉付諸實現的時候,卻因為一場疾病帶走了所有。
當年父親決定離開故鄉的時候,我不知道他是否滿懷不捨,我依稀記得那年夏天的八月,我們在西湖樓外樓吃了中飯後就匆匆趕往筧橋機場。在村裡臨別前奶奶跟母親說,如果她能願意留下來照顧她就好了,但她又不放心她的小兒子和孫輩。因為就像她說的,有母親在他身邊她才安心。一年之後,父親打電話告訴大伯,決定接奶奶到佛山團聚,可惜沒過多久奶奶卻過世了。
父親或許並不知道,離開了父母的孩子最終必然會成為命運安排的“孤兒”。這一生,他最難回去的是當初那個離開的家。他就像是一顆遺落在錢塘江邊的花生,被滔滔的潮水裹挾着漂到了南方。
沈慕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