嚇房 或迷宮影像

嚇房 或迷宮影像

廖偉棠

嚇房或迷宮影像

《嚇房》（Backrooms，又譯：《後室》）一片，講述一個失敗的家具店老闆在地下室發現隱藏的詭異空間之後的奇遇，看起來就是一部小眾的Cult電影。沒想到票房大捷（該片製作預算不到一千萬美元，迄今全球總票房高達三點七億美元，成為A24影史最賣座的首映與北美票房最高電影），公眾口碑亦好，蔓延到社交媒體上成為熱門話題，超越了電影成為文化現象。與之呼應的是那些二次元世界流行詞，比如“夢核”(Dreamcore)、“怪核”(Weirdcore)、“池核”(Poolcore)、“賽博鄉愁”(CyberNostalgia)……

就說夢核吧，據“美學維基”總結：夢核最常見的傳播介質是視頻和圖片，這些介質通過運用不同的基底影像，如閾限空間、不切實際的地形結構（P圖後的山丘、懸浮的建築等），甚至是夢幻之地，來營造出視覺上夢境的錯覺。通常情況下，夢核的配色為淺色、柔和色，也可更加生動明亮……夢核多包含具有超現實主義特徵的元素。這些元素能夠編寫出故事、創設夢中夢中可能發生的情境，這些情境也包括了閾限空間的一部分。

本質來說，這一切基於二十世紀的文學對迷宮與夢的迷戀。無論是博爾赫斯的神秘主義世界，還是法國新小說的文本遊戲世界，還是意大利人卡爾維諾與艾科的文學迷失與沉溺……隨之外化為畫家艾舍爾(Escher)、基里柯(Chirico)等的非理性超空間，漫畫化為史奇頓、墨必斯、馬克安托萬·馬修、貳瓶勉等等，動畫化則是大友克洋和押井守之擅長。

但在現代攝影中，就像在電影中，這種對詭異空間的沉迷並不多，尤其在AI異象泛濫之前，我們追求真實影像或超現實影像，而後者訴諸弗洛伊德心理學，無論如何非理性最終依然會在理性層面得到解答。但迷因文化是真正無厘頭文化的延續發酵，最終抵達無法言說的層面，某種程度，接近於禪。

說來也奇怪，攝影史上最接近這種影像的創造者，要麼是極端的形式主義大師，比如說布列松、植田正治，不過他們都不夠黑暗和邪惡。要麼是那些隨機的民間影像，一般由傻瓜機拍攝而成，很有可能被拍攝者當成廢片——直到被專業的藝術家或者策展人再發現，這簡直是又一次《嚇房》的冒險。

廖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