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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魂燈

日期: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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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C08版:小說       上一篇    下一篇


鎖魂燈

王兆貴

鎖魂燈

列位看官,這世上的事,各有分定,各有蹊

蹺,很難一眼看透。別的不說,單表這金陵城

中的一樁奇案。

話說秦淮河畔,住着一戶富商。家主韓世誠,專營綢緞生意,在城中開了三間舖面,家資頗豐。韓員外膝下無子,只養得一位千金,名喚韓裊裊,小字綠釧。這小娘子天生麗質,生得是:

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面若三月桃花,唇比五月櫻桃。更兼得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女紅針黹,件件拿手。

您可能會說,這都是老套話,沒什麼新奇,可您不知道,這女子的傳聞卻沒這麼簡單。

按理說,韓裊裊這等品貌才情,又生在富貴之家,媒婆早該踏破門檻才是。韓家從綠釧十四歲上便張羅着議親,金陵城中多少富貴人家的公子遞了帖子來求,可這綠釧小姐卻只將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到了二八年紀,莫說定親,連個相看的人家都不肯應允。

韓員外夫婦急得團團轉,好話說了幾籮筐,女兒卻只是垂淚不語。那多嘴的丫鬟悄悄傳說,小姐每到夜深人靜之時,便獨自對着床前那盞青銅燈發呆,口中唸唸有詞,也不知說些什麼。

這日,韓府來了位遠房表親,姓趙,單名一個祿字,在應天府衙門裡做個刀筆小吏。他聽韓員外訴了苦楚,撚着那幾根鼠鬚,沉吟半晌道:“表兄,依小弟愚見,此事恐有些蹊蹺。偌大個閨女,好端端不肯嫁人,莫不是閨房中有什麼邪祟,迷了她的心竅?”

韓員外一聽,如醍醐灌頂,連稱是。當下便託這位趙表親去尋訪高人,來府上作法驅邪。

隔日,趙祿果然領來一位道士。這道士頭戴混元巾,身穿皂布袍,手持一柄麈尾,倒也有幾分仙風道骨。只是韓員外不知,此人原是在城南關帝廟旁擺卦攤的王二混子,平日裡專靠坑矇拐騙過活,哪裡會什麼道法?趙祿與他素有往來,此番不過是做箇中人,從中抽幾分好處罷了。

那王二混子進了韓府,裝模作樣地掐指一算,搖頭晃腦道:“貧道夜觀天象,見貴府東南角上有妖氣盤桓,恐怕是……是有什麼精怪作祟!”

韓員外嚇得面如土色:“仙長,那東南角正是小女的繡樓啊!”

王二混子捋鬚一笑:“無妨無妨,待貧道佈下天羅地網,保管將那妖孽擒獲!”說罷便取出硃砂符紙,畫了幾道鬼符,又吩咐道:“須得趁小姐不在房中時行事,以免衝撞了小姐鳳體。”

恰好這時綠釧小姐去了後花園賞花,韓員外便領着王二混子悄悄進了繡樓。

那繡樓分兩層,樓下是丫鬟婆子住的,樓上才是小姐的閨房。王二混子上了樓,裝神弄鬼地轉了一圈,東摸摸西看看。他本是半吊子,連《道德經》都背不全,哪裡看得出什麼邪祟?心裡正打着鼓,但既收了人家十両銀子的法金,總得說出個子午卯酉來交差。

閨房陳設簡潔淡雅,拔步床周掛的是素色幔帳,枕邊放着一個麝香囊。梳妝台、案几、坐凳都很簡樸。正躊躇間,王二混子的目光落在了小姐床前矮几上一盞造型古樸的青銅燈上。那燈通體呈暗綠色,高約一尺有餘,燈座雕着一隻異獸,形似貔貅,張着大嘴,燈盞便託在那獸首之上。燈油已乾,燈芯也燒成了焦黑的一截,看樣子許久未曾點過。

王二混子眼珠一轉,指着那燈道:“有了!便是此物作祟!此乃南疆邪術中所用之物,名喚‘鎖魂燈’,能將生人的魂魄鎖在其中,永世不得超生!須得速速毀去,否則小姐婚嫁之事莫說無望,只怕還有性命之憂!”

他話音未落,只聽“嗖”的一聲破空之響,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窗外疾射而入,不偏不倚,正中王二混子的後腦勺。那假道士“哎喲”一聲慘叫,翻了個白眼,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手腳抽搐了兩下,便人事不省了。

韓員外定睛一看,那暗器竟是一枚核桃,早已碎成兩半,殼仁散了一地。他慌忙搶到窗前,探身往下一望,只見後花園中樹影婆娑,假山錯落,哪裡看得到半個人影?只隱約聽見遠處假山後面傳來一聲壓抑的輕笑,隨即又歸於寂然。

“來人!快來人!”韓員外驚得魂飛魄散,連聲叫喊,“快報官!”

應天府衙門的捕頭秦昭得了信,帶了四名捕快,不到半個時辰便趕到了韓府。

這秦昭年約三旬,生得虎背熊腰,一臉絡腮鬍子,雙目炯炯有神,是府衙裡有名的神捕,破過不少奇案。他先看了看那還癱在地上的假道士,俯身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冷笑道:“不妨事,只是暈過去了。拿盆冷水潑醒了,先押在一旁。”

他轉身對韓員外拱了拱手:“韓員外,請帶路,領在下看看出事的地方。”

韓員外將他引上繡樓。秦昭仔細勘查了閨房,窗戶完好無損,只是半開着,窗臺上落着兩片新沾的泥印,像是有人用腳尖點過。他順着窗臺往下看了看,牆下是一叢牡丹花,花枝被踩斷了兩根,旁邊土上有個淺淺的腳印,看大小似是女子的弓鞋所留。

秦昭沉吟片刻,又走到那青銅燈前。他先看了看燈座的異獸紋飾,又用手指輕輕叩了叩燈盞,眉頭漸漸鎖了起來。他反覆端詳了好一陣,忽然將燈輕輕旋動,先是順時針轉了三圈,又逆時針轉回半圈——只聽“咔”的一聲輕響,燈座底部竟然彈開了一道細縫!

秦昭小心翼翼地用指頭摳開那暗格,只見裡面藏着一卷薄如蟬翼的絲帛。他將絲帛取出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只看了幾行,他的臉色便驟然一變,抬頭望向韓員外:“韓員外,令嬡可識得一個叫沈青的秀才?”

韓員外一愣:“沈青?這個名字倒不曾聽小女提過。捕爺何出此言?”

秦昭將絲帛遞了過去:“你自己看。”

韓員外接過一看,雙手便開始發抖。只見那絲帛上寫道:

綠釧吾愛:

見字如面。吾已於上月廿三平安抵達廬州,與江右諸君會合。軍中器械糧草尚缺,幸得吾妻節衣縮食籌措之銀両已陸續到位,銘感五內,難以言表。

此間諸君皆慷慨之士,志向高遠。每與論及天下大勢,無不扼腕嘆息。閹黨弄權於內,流寇作亂於外,建州鐵騎虎視於關外,大明朝這艘千瘡百孔的船,不知還能撐得幾時。

然吾輩既選此路,便再無回頭之理。待天下太平之日,便是吾與吾妻重逢之時。倘若事有不濟……吾妻亦不必苦苦等候,只當世間從未有過沈青此人。

此燈為沈家祖傳之物,共傳了五代。燈座暗格內有機括,除沈家嫡系子孫外無人知曉開啟之法。今將此燈留於吾妻,一來作個信物,二來日後若有緊要物事需傳遞,亦可藏於其中,不為外人察覺。

燈在人在,燈亡人亡。吾妻千萬珍重。

青郎頓首

崇禎七年三月初九

韓員外看完那信,面如死灰,手中的絲帛“啪”地掉落在地。他顫聲問道:“這沈青是小女的什麼人?何時與她有了私情?這……這資助義軍又是怎麼回事?裊兒她哪兒來那麼多銀子?”

秦昭將那絲帛拾起,摺好收入懷中,面色凝重道:“韓員外,此事已涉及朝廷欽犯,非同小可。你女兒現在何處?”

“在後花園涼亭裡,老朽這就去喚她……”

“不必。煩請帶路,在下親自去問。”

後花園的涼亭中,綠釧小姐正憑欄而立,手中拈着一朵剛摘下來的姚黃牡丹,似在出神,似在回味她與沈郎相與的點點滴滴,又像似在等待什麼。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衫裙,頭上不見釵環,只鬆鬆挽了個髻,越發顯得清麗脫俗。見父親領着官差前來,她面色如常,只淡淡地問了一句:“那燈,你們動了?”

秦昭拱手道:“韓小姐,在下應天府捕頭秦昭。有一事相詢——那沈青秀才,如今何在?”

綠釧小姐轉過身來,眼中並無驚慌之色,反而微微一笑:“捕爺好眼力。那燈座的機括藏得極深,若非內行,斷然看不出端倪。捕爺想必也是費了一番心思的。”

秦昭一愣。他辦過無數案子,見過無數犯人和苦主,卻從未見過一個二八少女在面對官差查問時,能有如此鎮定的氣度。他略略收斂了神色,沉聲道:“小姐過獎。在下只是吃這碗飯的,多經了些案子罷了。沈青此人,小姐是認也不認?”

綠釧輕輕嘆了口氣,將手中的牡丹拋入亭前的池塘,看着那嫣紅的花瓣在水面上打了個旋兒,隨波逐流而去。她緩緩道:“沈青是我表哥。我母親與他母親是嫡親的姐妹,只是沈家家道中落,兩家便漸漸少了走動。”

“三年前,他赴京趕考,落第而歸,路過金陵,在我家借住了半月。那時節,他日日與我談詩論畫,教我讀《史記》和《漢書》,說起天下大勢,常常慷慨激昂,夜不能寐。”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他說,如今天下是大明朝的天,可這天底下有多少人活不下去了?西北餓殍遍野,江南稅賦如山,朝中袞袞諸公只管爭權奪利,誰管過百姓死活?男兒生於天地間,當有所作為,不能只是個埋首書齋、死讀八股的腐儒。”

“所以他就去投了義軍?”秦昭問道。

綠釧點點頭:“他走時,將這盞鎖魂燈留給了我,說此燈暗藏機括,可藏書信銀票,且外人不知開啟之法,最為穩妥。他又說此去凶多吉少,若有不測,此燈便是他留在世上的唯一遺物,讓我好生保管。”

“你便信了他?”

秦昭皺眉道,“你可知他投的是什麼人?江右那些所謂義軍,在官府眼中便是流寇亂黨!朝廷的邸報上寫得清清楚楚,這些人打家劫舍、裹挾良民——”

“捕爺!”綠釧忽然提高了聲音,臉上泛起一抹潮紅,“捕爺親眼見過他們打家劫舍嗎?”

秦昭被她這一問,倒噎住了。他辦案多年,走南闖北,確實不曾親眼見過那支江右義軍的行徑,所知的不過是公文上那些冷冰冰的字句而已。

綠釧緩緩平復了氣息,低聲道:“沈青信上說,他投的那支人馬,首領姓杜,原是廬州府學的廩生,因上書彈劾本省巡撫貪墨,反被構陷入獄,九死一生逃了出來,這才扯旗造反。他們不擾平民,只劫官倉、截漕運,得了糧米便分給四鄉八里的窮苦人。”

她抬起頭,直視着秦昭的眼睛:“捕爺,這些年來沈青寄來的每一封信,我都細細讀過。信上從無半句謊話,他做的是什麼事,他心裡清楚,我心裡也清楚。”

秦昭沉默了片刻,道:“即便你說的是真的,資助亂黨也是株連九族的大罪。你一個閨閣女子,如何籌措得來銀両?”

綠釧微微一笑:“這倒不難。我母親留給我的嫁妝,是城外三十畝水田和一間舖面,我託人悄悄變賣了,得了千餘両。我自己的金銀首飾、玉器釵環,陸陸續續當掉的也有七八百両。還有……”

她看了看父親韓員外,眼中露出愧疚之色:“還有每季爹給我置辦新衣裳、新頭面的銀子,我一文不曾花,都攢了下來。兩年間,統共湊了三千両出頭。”

“三千両?”秦昭倒吸一口涼氣。他當了十幾年差,一年的俸祿也不過四五十両銀子。這女子兩年間竟湊了三千両——她過的是怎樣清苦的日子,才能從錦衣玉食中摳出這麼多錢來?

“這些銀子,你是如何送出去的?”秦昭追問。

綠釧道:“是託一位江湖上的女俠捎帶的。她姓顧,江湖人稱顧三娘,武藝高強,常年在江浙皖一帶行走,替人捎帶信物銀錢,口風極緊,從不曾出過紕漏。”

“顧三娘?”秦昭眉頭一跳,“是不是左頰上有一道寸長的刀疤,使一對鴛鴦短刀,年約三十出頭?”

綠釧驚訝道:“捕爺認得她?”

秦昭苦笑一聲:“認得。去年漕運總督府失竊了一箱官銀,共計五千両,至今未曾破案。我追查了大半年,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使雙刀的女子,可這人滑得像條泥鰍,我連她的面都沒見着。若她真替你們送過銀子,那此事牽連之廣,就不只是你們韓家一家的事了。”

他轉過身,對韓員外正色道:“韓員外,此案已經超出了在下職權所能決斷的範圍。令嬡與這盞鎖魂燈,我要一併帶回府衙,呈報知府大人定奪。按律,謀反大逆,知情不報者與同罪,家產抄沒,男子年十五以上皆斬,女子——”

他看了看綠釧那張蒼白的臉,忽然說不下去了。

韓員外如遭雷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捕爺!求您高抬貴手!裊兒她才十六歲,她年幼無知,是受人蠱惑的啊!老朽願傾家蕩產,只求留她一條性命!”

綠釧卻上前一步,將父親扶了起來,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爹,不必求了。女兒做的事,女兒自己擔着。你只管回去,把舖子裡的賬冊、家裡的田契都收好了,官府來抄家時,莫要再添什麼私藏之罪。”

她又轉向秦昭,深深行了一禮:“捕爺,我只有一件事相求。”

“小姐請說。”

“那盞燈,是我與沈青唯一的念想了。若官府要充公,便充公;若要銷毀,便銷毀。只求……只求莫要拆壞了裡頭的機括。那是他祖上傳了五代的東西,他說過,燈在人在,燈亡人亡。我如今是護不住它了,但好歹讓它囫圇着去吧。”

秦昭看着這個面色蒼白如紙、卻始終不曾落一滴眼淚的少女,心中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他默然良久,低聲道:“小姐放心。這燈,在下會親自交到知府大人案前。若有沈青的消息,在下也會設法知會小姐。”

綠釧微微一怔,隨即深深行了一禮道:“多謝捕爺。”

就這樣,綠釧小姐被帶回了應天府衙。韓世誠散盡了家中的浮財,又託了無數門路,上下打點,才終於將女兒的罪名從“謀反大逆”降為“知情不報”,判了個流放三千里,充軍雲南。

臨行那日,金陵城下着濛濛細雨。綠釧戴着重枷,被兩個解差押着出了府衙大門。她回頭望了一眼這座住了十六年的城,什麼也沒說,只將一綹絞下來的青絲悄悄塞進了袖中。

後來聽說,她在途中遇到了一位前往雲南赴任的年輕官員,那官員不知怎的得知了她的遭遇,竟對她多方照拂。再後來的事,便沒人說得清了。

而那盞鎖魂燈,作為物證封存在府衙後院的庫房裡,與那些卷宗賬冊、陳年舊物一起落了厚厚的灰塵。曾有庫房的小吏好奇,偷偷旋開燈座的暗格看了看,發現裡面除了那卷絲帛之外,還有一縷用紅繩細細紮着的青絲,想必是綠釧小姐絞下來贈給情郎的。

至於那沈青秀才——有人說他後來在大別山中戰死了,屍骨無存;也有人說義軍潰散後,他輾轉去了閩地,改名做塾師,終身未娶。

只有那盞青銅燈靜靜地躺在庫房的角落裡,年復一年,再無人去動它。燈雖不曾鎖住誰的魂魄,卻實實在在地鎖住了一段亂世中的兒女情長,鎖住了一個少女義無反顧的決絕。正是:

一燈如豆鎖春秋,

青絲暗繫少年遊。

莫道閨中無奇志,

拼將碧血寫風流。

王兆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