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澳门日报

以“人”的史詩喚醒千年秦腔

日期:07-16
字号:
版面:第B08版:演藝       上一篇    下一篇


以“人”的史詩喚醒千年秦腔

倪雨曈

易青娥帶領女旦登台

“來弟”少時農村生活

多位實力派演員飾演秦腔傳承人

以“人”的史詩喚醒千年秦腔

於今年在央視一套黃金檔首播的現實題材電視劇《主角》,無疑是近年來熒幕上極具份量的、展現區域傳統文化的作品。該劇改編自作家陳彥榮獲茅盾文學獎的同名小說,由李少飛執導,張藝謀監製,集結張嘉益、秦海璐等多位實力派演員。

自播出以來,該劇在各大社交平台持續引發熱議,劇集熱播期各平台總播放量突破二十五億,成功將秦腔這一古老的地方戲曲藝術,通過主角易青娥(劉浩存飾,王少熙飾小易青娥)跨越近半個世紀的命運沉浮呈現在觀眾面前。

全劇發展脈絡由易青娥姓名的改寫貫穿。她的人生始於一種“無名”的被動——她叫“來弟”;一個承載着原生家庭對生出男丁執念的標籤。當舅舅胡三元(張嘉益飾)將她帶出大山,推動只想回家放羊的她選入秦腔劇團,她成為了易青娥,之後的人生中又變成台上觀眾追捧的“秦腔小皇后”“憶秦娥”。每一次名字變更都是身份的重塑,帶着他人期許與自我迷茫的裹挾,易青娥在命運中沉浮,一個原本在天地間奔跑的放羊娃,尚未識得自己,便擔起養家的重任,一步步成為縣劇團、省秦劇團的台柱子,被推向舞台中央,承受榮辱。

易青娥成為了劇團內人人渴望的“主角”。但劇作的深刻之處在於,它並非講述一個農家女孩成角兒改變人生的故事,而捕捉到易青娥對“來弟”名字的執念——她渴望在親近的長輩和喜歡之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這並非出於對封建觀念的認同,而是對生命之初本真歲月的無限追懷。在鄉村山野間放羊的時光,物質貧瘠卻精神自主,那是她一生中少有的一段自己做主的時光。易青娥對“來弟”的懷念,構成對世俗意義上成功人生的反問,也讓觀眾看見,這個被稱為“秦腔小皇后”的角兒,首先是一個在身份迷失中渴望找回自我的主體。

這正是《主角》的高明之處。它深知將人物虛化為一種精神的圖騰,崇高卻冰冷且遙遠。劇作中,易青娥與秦腔的關係,經歷了從“符號化”到“去符號化”再到“精神合一”的辯證。在易青娥練功成長的歲月中,從少年到青年,她作為“憶秦娥”就是秦腔的化身。她的技藝、聲譽、苦難都與這門藝術緊密相連,她彷彿是秦腔命運在人間的投影,承載其從凋零到中興的歷史。但劇集並未止步於此,它充滿悲憫地將鏡頭聚焦她作為一個“人”的無力與徬徨。觀眾看見她在時代巨變面前的渺小——搖滾樂與勁舞衝擊着傳統藝術,而易青娥也懸在新舊時代的邊緣;看見她在情感創傷中的崩潰,在命運一次次的擊打下,無數次想要逃離卻又被無形的手拉回舞台。她不是天生的傳承者,而是一個會恐懼、會逃避、會詰問“為甚麼是我”的俗世之人。

這種“不完美”的真實構成具有力量的共情基礎。易青娥尋找自我意義的道路,完成了從主動到被動又到主動的昇華——童年放羊的自主是蒙昧而脆弱的;此後大半生,她被動地成為主角,盛名之下,痛苦與讚譽並存。她真正的蛻變,始於她對這被動命運的審視與反抗,並最終在秦腔的藝術世界中,為自己漂泊的靈魂找到錨點。劇集結局那句“為自己唱,為觀眾唱,為蒼天唱”,便是她生命的凝練。當易青娥最終回歸自我,秦腔的千年傳承才真正落到了實處。

劇集結尾,人到中年的易青娥回到最初“開蒙”,進行第一場表演的舞台,她在回憶中走過無數秦腔同路人凝視的目光。那條承載初舞台與再度回歸記憶的走廊,同空不同時,新人換舊人;當易青娥在長廊的光影重疊中,看見逝去的師父與故人,她吐出的那口長火,不僅是最高難度之一的戲曲技巧,更是自己與歷代秦腔傳承人的生命精魂。影片最後一幕,秦腔活在秦嶺深處,在胡三元維繫的老戲團“走四方”劇社裡,在民眾合唱中。這一古老藝術,在現代化進程中,匯成“戲謝幕,人散場,但秦腔還在,千年萬年生生不息”的浩蕩迴響。

《主角》的成功,在於它將秦腔傳承這個宏大的命題,落實在了一個人尋找“我是誰”的微觀敘事裡。千年文化的傳承,靠的正是一個個像易青娥、司鼓胡三元、何大錘、原縣戲團主角花彩香與教導她長大的存家班“忠、孝、仁、義”四位師父這樣,曾被命運碾壓,曾迷茫逃離,但最終在苦難與熱愛中淬煉出生命之道的人。當觀眾們為易青娥的故事動容,記住的不是一個冰冷的符號,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是一群為了理想與人生路奮鬥、拼搏的人,以及經由無數生命承載的、千百年在民間生生不息的歷史——無數的人構建了歷史,歷史也留存住無數人的精神。

倪雨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