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新銳作家小說點評
編者按：由澳門筆會主辦，第十期澳門文學沙龍已於本月三日舉行。是次沙龍以“一個故事一場夢”為主題，邀請太皮、李懿及安好三位作家分享作品，並由資深小說家周桐評賞。本版將評賞內容刊出，以饗讀者。
機械成知己 人類滅亡始
安好《漫漫長生》是講一個患有多動症的女子在十七歲那年，接受了一個試驗性手術後回復正常。由細到大，她一直交不到朋友，八歲被父母安排到一個畫室參加素描班，班內只有一個比她大一歲名字叫傅長生的資優女生。主角在接受手術之後，仍然交不到朋友，只有傅長生對她不棄不離。到最後連她也離開了她，原因是長生的男朋友討厭她。手術後五年女主角的臉容仍是十七歲模樣，經醫生驗證，原來當年手術出了差錯，她由一個病人變成一個將長生不老的科學怪人。她痛苦地活了近百年之後的二〇九四年，終於獲得一具人形機械人，她把它命為長生，把自己少年時候和傅長生一切的交往，巨細無遺地向機器人傾訴。機械人吸收了她的資料後，變得越來越似當年的傅長生。故事結局：主角終於可以和一生中唯一的朋友傅長生一起，度過不死的漫漫長生。
作者寫作手法時空交錯，預言人類本世紀末將研發出全能完美、提供生活照顧與情緒需要的機器人來服務人類。這究竟是幸福還是恐怖？讀此文時正好機器人公司優必選科技宣佈九月中會推出多款提供情緒需要的模擬人形機械人，最高階的每個售價九十九萬元。筆者悲觀地擔憂：無需等到世紀末，人類滅絕、機器人長生的日子已然開始。
安好的另一個故事《還債》是個電影感十足的罪案悲情故事。主角茶餐廳小老闆因一次隨意的社交：介紹一個想借錢周轉的斯文茶客給另一個放數佬茶客認識，自己並無利益在其中，斯文客借錢後走數，黑社會向他問責，他拿不出錢被迫以工代債。監工製毒，事完後更被迫販毒，最後因拒絕加入犯罪集團而被滅口。
事主惹禍時正好添丁，禍喜同時發生，令故事充滿張力。作者用事主兒子的出生日期，巧妙地道出了一九九三年澳門黑社會橫行，地下黃賭毒肆虐的時代背景。主角一步步走向毀滅的歷程，緊扣讀者心弦，也敲響了警鐘：犯罪活動易入難出，滅口成為終局。
心無靈犀相伴依然寂寞
李懿是個很擅長刻劃場景、時空與複雜心理狀態的作者。《像貓的女人》故事豐富，情節線條很多，但都圍繞一個中心：寂寞與陪伴；然而故事的核心：兩個女子由結識，到成為表面上的閨密，皆出於寂寞而非志趣相投。
二人在資質及背景上有差距：“像貓的女人”（早產，出生時像隻小貓）羅慧珍工作於茶餐廳，缺乏社交，沒談過戀愛。“我”是中學教師，有關係不穩定的男友。兩個內心寂寞女子走到一起，發展出一段心靈上有曖昧情愫的關係。作者以聊齋式敘事鋪陳整個故事，文首提到在戀愛巷電影館重見十年前舊友慧珍，其實是自殺死去的慧珍的“倩女幽魂”，由各種敘事脈絡，讀者隱隱感到，驅動慧珍投海自殺的原因：“我”原來是有男友的，但一直向她隱瞞，到和男朋友復合準備結婚時才“鼓起勇氣，殘忍相告”，預示分手……。
女主角十年後在電影館重遇慧珍的靈魂，人／鬼再走當年看畢電影去水坑尾麥當勞宵夜的路。她們站在玻璃門外對話，“我”把十年內發生的事，向鬼魂傾訴：她沒結成婚，養貓為伴（卻單向輸出情感，她愛貓，貓不愛她）。通篇故事道出了現代人相伴卻依然寂寞的現象。
李懿《在波蘭》借網上一個虛構笑話來敘事：蘇聯領導人勃列日列夫訪問波蘭時，政府要求一位畫家為他繪一張畫作禮物。結果畫家在勃氏訪問當天交出的作品，是一對男女在床上熱烈地做愛，酒店房間窗簾一小角看到窗外的景致：波蘭正在舉行歡迎勃氏訪問的官方儀式，他的老婆卻在咫尺之遙的酒店內與情夫偷情。
女主角先後向兩個男人複述這笑話，一個是她的情夫，另一個是丈夫。前者沒反應，後者未知。這短篇有個關鍵情節，女人與情夫最初交往時頗為浪漫，到發展到上床階段，卻是女方主動提出的。但上床之後，二人的關係只有肉慾而失去浪漫。故事提出一殘酷疑問：性與浪漫是女人兩者都要兼得，而男性是否單純性是目的，浪漫只是手段？
整個故事就一幅關於勃列日涅夫訪波蘭，老婆在咫尺的酒店內偷情的畫所帶出的笑話，同時對應了女主角在同一城市同時空當人妻及情人角色，在物理現實上有些荒謬及不可行，但從中反映出現代男女關係的隨意性。用同志來稱呼勃氏，點出了當時蘇聯與“衛星國”波蘭的表面關係，也留下思考空間。當然那是屬於對笑話作者意圖的思考了。
男人之痛與家庭經營
太皮筆下的《半島一番風雨》主角陸半島是複雜人物：祖輩有賭博習慣，小時候在賭場外等父親出來，少年開始賭博，成為老師，與中學同學結婚之後，一直不賭，三年前離婚，賭病又發作。與老婆離婚，疫情長相對是個爆發點，但主角性格有問題應是主因。賭癮再度發作的陸半島，賭得“非常克制”，每月戴假髮換眼鏡掛口包，賭輸了定額一萬元便收手。小說提到陸父去世，母失智，由印傭照料，拒絕接受夫死現實，整天嚷着要回鄉祭祖。
由失智母親要回三水鄉下祭祖的話題，太皮鋪陳出一系列澳門特色敘事：澳門人不賭錢？（否）；澳門是賣豬仔的出發地，也是東南亞華僑受迫害的避難所；澳門人的愛情軌跡……。小說後半段才是主題：兩兄妹尋找離家的失智母親，意外地去了一趟三水，期間陸暈了五分鐘，五分鐘內幻覺讓他浮起許多與家人甚至祖輩的前塵事，醒過來後，他放下了。一向關係不佳意見相左的兩兄妹和解了，重新關懷對方，並一致意見要帶失智母親去一趟三水，助她完夢。這是一篇滿含澳門特色和元素的小說。
太皮《周志偉的盧園驚夢》故事發生地在盧九花園。周失業一年〇四個月，夫妻常為錢吵架，加上反叛期女兒，一家三口經常嘈到拆天。盧九成了他的日常避難所。某天盧園有一名外傭拾到個有幾千元鈔票及一張男子身份證、一個越傭藍卡和女子與一男孩的合照，一串電話資料的錢包。外傭以為周是失主，歪念下周自認是錢包主人，並大方打賞千元。準備拿走現金聯絡失主交還證件，再索報酬。把錢包交還失主過程中，周意外地助警方破獲一宗嫖客殺越南妓女的謀殺案，從狗熊變成英雄，重新得到妻女的關愛與尊重。破案的關鍵是外傭拿走了錢包內的澳門通卡去消費，警方憑線索便捉到殺妓搶肉金的疑兇。
這懸疑奇情小說讓人一口氣讀，想知結局。過程中體味人情冷暖，思考家庭關係經營。但小說有一紕漏：兇手為何在殺人奪金，拿了妓女的錢和證件相片之後，把自己的身份證和聯絡電話一併同放錢包？作者說，此是案件細節，記者沒問，警方也沒有公開。不知是否要諷刺有關不明死亡事件的報道：不是死因無可疑之處，便是等待進一步調查，然後不了了之。
周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