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間煙火中抒寫江湖百味
翻開這本《閒話風情》,撲面而來的,不是油墨香,而是老友茶餐廳裡那杯絲襪奶茶的溫潤,是街角餅店剛出爐的蛋撻的酥香,是夜深人靜時,兩個老友在報館後巷抽着煙、聊着那些快被風吹散的人和事時,空氣中瀰漫的,略帶疲憊卻又有絲絲縷縷的溫馨。
報人與文人
陸波兄是報社社長。這個身份,意味着他終日與頭條的硝煙、版面的戰場、時效的追迫為伍。新聞是歷史的初稿,但往往也是最快被覆蓋的底稿。然而在這部《閒話風情》裡,我看到的陸波兄,是另一個他——一個在急促的“採編流水線”旁,固執地開闢出一小片“自留地”的文人。每周四百字的專欄,是他從飛馳的時間列車上,硬擠出片刻的閒情,為路邊一朵野花、一塊殘碑、一碗舊時滋味而作的停留和細味。
他的筆下,抒寫“詠藜園”手打麵那“爽夾滑,且久浸不糊”的玄妙,更寫楊夫人那句“老弱傷殘者例外”規矩背後的慈悲心腸;寫“阿一鮑魚”背後的男人阿翁,將乾鮑視作生命,“得閒同佢曬太陽,吹吓風”的癡氣;這雖是報人的擅長抓住的題材,究其實是文人的情懷,他為這些題材注入了靈魂。他寫美食,從不在菜譜上打轉,而是直探廚人心竅與世道人情。正如他所悟:“規矩多多,原來‘無他,品管而已’。”這“品管”,品的是食物,更是人心與世道的成色。
市井中的奇俠與風骨
若說美食是書的皮肉,那麼第二章“奇人趣事”至第六章的“憶人懷事”,便是其筋骨與魂魄。作者筆下,濠江小城,藏龍臥虎。
有精通唐番語、行事“夠賊”的“大賊”,憑機智周旋於權貴之間;有自修成才、“畫公仔畫出砰砰蓋”的畫壇高手黎老鷹,其尊師重道,令人動容;更有“疏財仗義”的賢哥,在艱難年代,一紙條子便能救急扶危,“雖少萬貫錢,卻贏得萬人心”。這些人物,不一定也都是廟堂之高士,乃江湖之奇俠,他們的生命力與性情,構成了這座城市最生動的底色。
作者對“報壇泰斗”子誦公的追思,筆力千鈞:“百載辛勞獻盡雄心持正義;一生愛國敢將鐵筆寫春秋。”寥寥數語,道盡一代報人的風骨。而寫“馳騁報壇六十餘載”的“高佬李”,慨嘆辦報之艱辛,“足令青絲渺渺,牛山濯濯”,亦是自身職業生涯的註腳。至於“食壇教父”章公的長壽秘訣——“檢討自己,包容別人”,更是充滿智慧的處世哲學。
這些人物故事,沒有宏大敘事,卻在茶餘飯後的“閒話”中,豎起了一座座精神的紀念碑。正如作者觀航天英雄所感:“為事業而奮鬥,雖臨死而不懼,真英雄也!”英雄不必都在雲端,更多就在這煙火人間裡,憑藉一點信仰、一點精神,活出了質量。
一座城市的呼吸與心跳
港澳早年曾流行“三及第”文字,文言、白話、外來語共冶一爐,非常生動兼“抵死”。這本書最動人之處,在於它活色生香的語言肌理。陸波兄用上這種“三及第”文字,這不僅是一種方言選擇,更是一種文化立場與情感皈依。那些“把炮”、“碌地”、“傾偈”、“有得商量”,不僅是詞彙,更是這座城市呼吸的節奏、心跳的脈搏。
他用這種語言,為市井奇人畫像。這些人物在規範的書面語中或許會失色,唯有用這生猛貼地的民間語言,其形貌之神采、性情之稜角、處世之智慧,方能躍然紙上,如在眼前。他寫舊時戲院,水上人一家大細看到入神,散場時“拖鞋隨水漂流,直達台前”的場景,荒誕又真實。只有用這充滿畫面感與市井幽默的方言,才能如此傳神,令人莞爾又悵然。
這是一部用聲音寫成的書。讀它,耳邊彷彿響起街市的喧嚷、茶樓的嘈切、老友談天的笑語。陸波兄用筆,為這座城市的聲音,做了最忠實的記錄。
記憶的守夜人
作為陸波兄的朋友,我深諳他對這座城市的深情與憂慮。這本《閒話風情》,實則是一場對抗遺忘別具一格的表述。他是這座城市的“記憶守夜人”。
書中鈎沉的,不僅是食物的味道、人物的傳奇,更是一種正在急速消逝的生活方式、人情網絡與集體記憶。他寫大賽車空氣中獨特的“電油渣味”,寫新橋坊會從一張“回鄉介紹書”開始的社區脈絡,寫報館裡那些“字紙簍”中撿回的歷史碎片。在全球化與城市更新的巨輪下,許多有形無形的“風情”正被碾平、掩蓋。陸波兄所做的,便是在它們徹底消失前,用文字為其“立此存照”。他的筆,是為這些逐漸暗淡的風景,點亮的一盞盞小燈。雖不足以照亮前路,卻足以讓後來者知道,這裡曾蕩漾着另一種風情。
行走與回望
陸波兄的筆觸亦遠遊四方,從長白山的天池到多瑙河的波光,從巴黎的血鴨到京都的庭院。然而,他的行走從不是單純的獵奇或讚歎。他總在異鄉的鏡子裡,照見故園的面影。嘗“大連牛”而悟“月亮未必外國圓”;觀雲岡石窟佛像漢化之跡,思文化交融之理;在伊斯坦布爾看見文明疊壓的傷痕,慨嘆“有強權,冇公理”的歷史弔詭。
他的行走,是帶着問題與比較的行走。世界之大,最終讓他更清晰地辨識自身文化血脈的獨特與珍貴。這讓他的文字,在閒適的趣味之下,始終蘊含着一種清醒的、沉靜的文化自覺。
閒話深處見性情
個人的印象,陸波兄平日話不算多,然而,在這本《閒話風情》裡,他卻變得如此侃侃的“好傾”,將一生的見聞、品味、思索與深情,娓娓道來。
這“閒話”,其實是“肺腑之言”。它不構建宏偉體系,不追求出位的表徵,只是誠實地記錄一個報人在時代洪流中,用心捕捉到的那些值得珍惜的瞬間、人物與滋味。這些文字,因這份誠實而有了重量,因這份深情而有了底蘊。
我相信,無論你來自何方,翻開這本書,都能走進一個有溫度、有味道、有笑聲也有嘆息的真實世界,並從中看見,我們終其一生所要追尋與守護的,無非是這平凡人間裡,那點點滴滴卻又生生不息的風情。
掩卷之際,書中那碗“奧灶麵”的“五熱”標準猶在眼前:熱湯、熱麵、熱澆、熱碗、熱油。這部《閒話風情》,何嘗不是以文化的熱忱、記憶的熱度、文字的熱力,為我們煨煮了一碗足以抵禦時光寒涼的“精神麵食”?它讓我們深信,只要人間煙火不滅,這份獨特的“濠江風情”,還會延續下去。
潘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