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速不達事緩則圓
要數近年在西方備受關注的知識分子
，少不了以色列歷史學家尤瓦爾·諾瓦·哈
拉瑞。從《人類三部曲》到近作《連結》，由古文明至人工智能，哈拉瑞都有一套獨特見解，為了解人類文明進程，提供鑒古知今、超越民族的宏觀視野。
探究人類變化進程
出生於以色列的哈拉瑞是典型學霸。他在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攻讀中世紀歷史、軍事史和國際關係，後來到美國牛津大學，並完成哲學博士學位。在牛津深造期間，哈拉瑞第一次接觸到美國演化生物學家賈德戴蒙的《槍炮、病菌與鋼鐵》，並深受其啓發，直言戴蒙這部傑作，對他的學術生涯有所頓悟。
“歷史不是對過去的研究，而是對於變化的探究。”哈拉瑞治史之道，在《人類大歷史》這部代表作中發揮得淋漓盡致。作為當代傑出的歷史學者，哈拉瑞深明學問如海納百川，於是在人類學、生態學、基因學下過紮實功夫，大幅擴闊了其作品的視野和時空維度，呈現的史觀自然與別不同。《人類大歷史》原版為希伯來文，後再陸續翻譯成二十三種語文，哈拉瑞更度身訂造《人類大歷史》的各國版本，列舉當地熟悉的史實，以清晰易讀的散文，探索人類如何從石器時代走進現代生活，以及當中所經歷的思想、宗教、文化和制度等影響，從中洞悉人類崛起的過程和意涵。他聚焦在歷史事件，而非重要的歷史人物，從而剖析天災或人禍，如何影響平民百姓的生活和感受。
人類史源遠流長，單憑一兩個角度，都難以一探全貌，但哈拉瑞選擇向高難度挑戰，橫跨生物、考古、歷史等領域，得出以下結論：人類雖經歷逾萬年的進化，但本質上沒有改變。智人自以為獨特，比其他物種更勝一籌，但其實我們所屬的人科，基本上跟祖先黑猩猩分別不大。但在過去七萬年，認知革命、農業革命和科學革命，確為人類生活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同時製造科技顛覆、生態崩潰、核戰爭三大難題。
AI革命人類史上最強？
從《人類大歷史》、《人類大命運》到《21世紀的21堂課》，哈拉瑞以大歷史的宏觀視野，俯瞰當今世界最熱門的大問題，並以其近作《連結》，回應人工智能、軍備競賽、民粹主義崛起等議題，揭示科技的陰暗面，但審慎樂觀看待AI的應用和發展。《連結》的核心內容，在於研究資訊及其流動與傳播。根據哈拉瑞的定義，資訊建立在人和事物之間的各種連結，由點成線再成面，從而連結成一張“資訊網絡”。在這個相互連繫的網絡之中，人類創造出各種“現實”，例如民族和國家的想像、宗教信仰、神話傳說等。
然而上述以資訊網絡為基礎建構的論述，是否就代表真理？哈拉瑞認爲，每次資訊技術傳播上的突破，都會促成社會的重大變革，從印刷術、電報到互聯網的出現，幾乎無一例外。然而資訊愈多，流通愈自由，真相是否就會自然顯現，令更多人受惠？哈拉瑞駁斥這種觀點，並質疑若資訊網絡不再受人類控制，未來福禍難料。
面對人類史上“最強大的資訊技術”，人工智能又會否反客為主，主宰未來世界？當人工智能以非人類身份，在人類資訊網絡成為重要組成部分，並自行產生想法，理論上人為決策的比重會逐漸減少，電腦與電腦之間的連結相對增加，對金融、企業、民主機制等必然產生影響。當人類參與決策的機會愈來愈少，在未來便有可能構成只存在於電腦之間的現實，屆時以人類有限的智慧，可能已無法理解人工智能互相建立的連結關係。當AI悄然進入人類的生活，改變我們對真相的看法，整個社會的結構，也可能被重新定義。
有識之士憂患之言
上述的分析，看似天馬行空的科幻小說情節，
但哈拉瑞直言已經每天發生，根本無法逆轉，這絕非危言聳聽；如此下去，人類在這個世界，還是否有立足之地？哈拉瑞直言社交媒體和演算法，已令資訊網絡趨向瓦解之勢：在西方社會，人與人之間愈見喪失思考能力的現象，連對最基本的事實，也無法達成共識，取而代之的是憤怒與仇恨。在AI急速進化的未來，哈拉瑞不擔心人類滅絕，而是歷史重演。身為歷史學者，他以工業革命為例，列舉蒸汽機、紡織、煉鐵等技術突破，本身並無害處；人類亦花了不少時間反覆實驗，學習如何善用從工業革命中衍生的技術。但在過去二百年間，科技和工業發展，同樣也伴隨着帝國擴張、極權主義，甚至釀成兩次世界大戰之人禍。
已故英國科學家霍金曾嚴正警告：別再發展人工智能，因為它最終會滅絕人類。忠言逆耳，也略嫌不夠“正能量”，但哈拉瑞英雄所見略同，直指人類使用科技的往績，歷史上一直欠佳，所以他語重心長，建議科技界放慢發展人工智能的速度，加強監管，讓人類可以跟上。畢竟人類需要時間學習，從錯誤中吸取教訓，若缺乏這段學習期，人工智能的激烈競賽，人類根本缺乏足夠時間適應，後果可能會相當慘烈。
科技與人類的關係，其實跟西方知識界幾百年來的哲學探問一脈相承。在十九世紀的英國小說《科學怪人》中，科學家製造了怪物，怪物卻怒吼一句：你創造了我，但我是你的主人。在電影《2001太空漫遊》中，太空人遠征木星，太空船的電腦卻突然拒絕服從指令，電腦的名字HAL，每個字母之後正是IBM，導演寇比力克藉此影射這間盛極一時的美國電腦公司，從而表達自己的心聲：科技再先進，若缺乏倫理和良善，人文價值的靈魂終將被掏空。人類若盲目崇拜科技，擁有“生命”的電腦，最終必會反噬人類。
杜然（文化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