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園內識通人

夢溪園內識通人

王少保

《夢溪筆談：宋代科技與人 文百科全書》 作 者：沈括 出 版 社：好優文化 出版日期：2025年5月

夢溪園內識通人

現今教育重理輕文，從來不是新鮮事。在人工智能年代，與時俱進無疑重要，但科技為人類帶來的隱憂，同樣促使有識之士反思，英國科學家霍金甚至一早警告：別再發展人工智能，有一天，人工智能會滅絕人類。

科學會否反噬人類心靈？過去幾百年來，西方世界從未停止思考。十九世紀的英國小說《科學怪人》，有一句怪物向科學家怒吼之言：你創造了我，但我是你的主人。電影《二〇〇一太空漫遊》中，有美國太空人遠征木星一幕：太空船的電腦突然拒絕服從指令，而電腦的名字HAL，實則暗指上世紀六十年代末美國電腦公司IBM。導演寇比力克忠於小說原著，逾半世紀前已發出最後通牒：人類再盲目崇拜科技，擁有“生命”的電腦，終會控制人類。若盲目追求科學，徒具其形不得其神，就如科技落入愚蠢的魔鬼手上，隨時連累整個文明世界。

於是所謂的科學問題，問題不在科學本身，而是必須回到人之根本，一千多年前的沈括，已在《夢溪筆談》的字裡行間，留下超越時空的千古命題。沈括生於北宋，出身官宦世家，自幼好學，以父蔭入仕。王安石為相後，他先後擔任司天監、軍器監、三司使等職務。元祐三年，沈括隱居潤州夢溪園，期間完成《夢溪筆談》、《夢溪忘懷錄》、《良方》等著作。沈括涉獵廣泛，對數理化和天文地理深有研究，在文史藝術方面亦造詣非凡，是中國史上少有的真正通人，《夢溪筆談》是他晚年所撰的筆記體雜著，堪稱中華文化中集博物通識大成之寶書。全書內容包羅萬有，真正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再加數學、物理、音律、機械、書畫、政治、歷史、民俗等等，為後人研究文史、科學、考古學等提供重要參考依據。

細讀《夢溪筆談》，就如剝洋蔥般，層層推進，趣味隨之遞增。閒時輕鬆翻閱，可認識許多自然現象和技術發明，例如石漆（即今日的石油）、地質構造（如煤層、岩層）、針孔成像、磁偏角等等，有些跟現今生活仍息息相關。單從表面上看，《夢溪筆談》是一本宋代技術型百科全書，但每段篇章背後，皆展現出沈括治學之道：他講求實證和理性，在研究上不斷精進、實事求是、且勇於創新。跟同年代世界其他知識分子相比，則各有千秋，更偶爾超越。集官員、科學家與文人身份於一身的他，擅於將知識與實踐整合，跟當代跨學科知識融合，有異曲同工之妙。

從政經制度、山水地理、琴棋書畫到軍事器械，沈括展現的通人本領不止於學術，更融入宋代士人實用與雅興兼備的精神。在磁偏角一章，記錄了他對觀測結果的敏銳，亦知儀器局限而不盲從：“舟師識地理，多以指南針為矢，其針常指南，而微有偏東，不全南也。”作為世界上最早記錄磁偏角的學者，沈括發現磁針雖為指南，實則偏東有距，此為地磁現象在地理應用中的微妙誤差。在描述現象之外，亦指出理論與實際應用之差距，展現“觀而不盲，信而能疑”的態度。對比當時歐洲仍以宗教主導的宇宙觀，沈括前瞻性的觀察與修正，別具啟蒙意義。

現代人提及《夢溪筆談》，普遍將其視為“揭示未來的科學筆記”，但這本奇書不乏詩畫品評、月旦時政等機鋒暗藏的篇章，提醒後世科技與人文並非對立，展現文理互融的視野和境界。譬如沈括評王維寫畫，不談技巧與顏色，着重氣象和境界：“王右丞畫，得山水之體，筆跡細潤，氣象蕭疏，有如寒林遠山，淡煙疏雨……可以詩筆比之。”他以書畫作詩之延伸，盡顯宋人雅尚之風。面向蒼生社禝，沈括擔起士人之責，針貶治水官僚之失：“京師歲久不雨，民間多汲井。然井皆為官吏壅塞，自以供己用。百姓多乏飲，卒無所訴。”根據這段文字記載，一場旱災，地方官吏為私壅井，導致百姓無水可用。沈括何只批評庸官劣行，更暴露“民無所訴”的制度問題，負起父母官為民請命、知行合一的社會責任。沈括高風亮節、才華蓋世，卻事必躬親。一卷夢溪，觀天地雄奇，知歷史興替，反思當今亂世，更如一面照妖鏡，牛鬼蛇神，一目了然。

王少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