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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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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

日期: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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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C08版:小說       上一篇    下一篇


擁抱

林 淲

擁抱

我最近做了個夢,夢裡有一片很大的草地,草地盡頭是一架銹跡斑斑的小飛機。有個男人站在飛機旁,向我張開雙臂。我朝他跑去,可怎麼跑都跑不到他跟前。

我每天的工作,是拿着超聲探頭,在病人的胸口來回滑動,透過熒幕上那些黑白灰影像,去看一顆又一顆跳動的心臟。我熟悉每一種心臟病的形態,知道哪裡缺了一塊,哪裡的血流快了,哪裡的血流慢了。可我從來不敢看自己的。

那天下午,超聲室外面突然吵吵嚷嚷。我聽見走廊裡有女孩的尖叫,還有雜亂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了,兩個護工和一個護士架着一個女孩進來了。女孩個子不高,瘦得像根隨時會折斷的樹枝。她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右手腕纏着厚厚的白繃帶。

“又是你,別傻了!別割自己心不行?”

他們把她按在檢查床上,眼神緊張,生怕她下一秒又做出什麼事來。女孩不掙扎了,但也不說話,只是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眼睛裡空空洞洞的,像兩口乾涸的井。

急診科陳醫生走進來,湊到我耳邊壓低了聲音:“張醫生,這是福利院的孩子,叫李雯雯,十四歲,右側手腕割傷。縫合後我給她常規聽了一下心跳,聽到有雜音,就帶過來讓你看看。”

我點點頭,目光落在女孩的手腕上。繃帶上滲出了殷紅的血,像雪地上一朵凋謝的梅花,讓人心驚。十四歲,花樣年華,我十四歲時最大的煩惱大概就是數學考試沒考好。可這女孩,她卻選擇用刀割向自己。

就在這時,一個四十來歲的婦女走到門口,圓臉,頭髮燙着細碎的小卷,表情木木的。女孩看見了她,激動起來:“你走!我不要你在這裡!你走!”

婦女站在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什麼也沒說出。

我讓女孩躺好,掀開她衣服,把超聲探頭放在胸口時,她顫抖了一下。

熒幕上出現了心臟影像。我看到了一個缺損——室間隔膜部有一個孔,血液從左心室流向右心室。室間隔缺損!先天性心臟病的一種。我見過這樣的病例了,有些孩子做了修補手術就好了,有些孩子缺損不大,甚至可終身不管。可這女孩,缺損位置不太好,如果不手術,將來可能會導致肺動脈高壓甚至心力衰竭。但如要手術,那也不是筆小數目。

我沒把診斷結果告訴她。我只是一邊做檢查,一邊輕輕地說:“沒事的,別怕。”

她不說話,眼睛盯着我。那目光讓我想起了什麼,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檢查做完了。護士們想扶她起來,可她躺在那裡不動,像塊石頭。

護士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看着她那雙眼睛,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衝動。我俯下身,伸出雙手,把她從床上抱了下來。

我是醫生,抱過很多病人。可這女孩,當我抱起她的那一刻,她整個人都僵住了。然後,身體才慢慢軟了下來,像一塊冰在慢慢地融化。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很輕很輕,像一片落葉落在水面上。

“為甚麼要傷害自己呢?”我小聲問。

她沒回答,但淚水嘩地流了下來,無聲無息地,順着臉頰滑到我的白袍上。護士和護工們鬆了一口氣,帶着她去做進一步治療。

我走出超聲室,找到了那中年婦女。

“女士,我是心臟科的張醫生,你女兒的心臟超聲結果出來了,我需要跟你談談。“

“我不是她媽,我只是福利院的工作人員。我姓趙。”

“哦……李雯雯患有先天性室間隔缺損,是先天性心臟病的一種。就是心臟中間有個洞,目前來看還不算特別嚴重,但如果不做手術的話,將來可能會有很大問題。”

趙女士嘆了一口氣:“張醫生,不瞞您說,這情況我們早就知道。她剛被送到福利院時,做過體檢,就查出來了。”

我愣了一下:“那為甚麼一直沒有做手術?”

“沒錢啊。”趙女士苦笑了一下,“福利院的經費有限,孩子又多,她那手術不便宜,而且一直也沒有明顯的症狀,就一直拖着。張醫生,您是醫生,您知道她為甚麼要用刀割自己嗎?”

我搖搖頭。一個十四歲的福利院女孩,她的心裡到底藏着甚麼?我沉默了。

心裡像堵了一塊石頭,我想起了剛才在超聲室裡,李雯雯盯着我時的那個眼神,那個眼神裡有太多的東西——有渴望,有害怕,有試探,也有絕望。她用刀割向自己,是想懲罰自己?是想引起注意?或只是想證明自己還活着?

送走了趙女士,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可還沒來得及平靜下來,手機就響了。是媽媽打來的。

“曉明,我和你爸到了,在一樓大廳。”

我這才想起來,今天媽媽帶爸爸來檢查。爸爸這幾年身體不太好,最近總是說氣促,走路就喘。不放心,我讓他來檢查一下心臟。

快步走下一樓,我遠遠地就看見了他們。爸爸坐在輪椅上。

他得了認知障礙症,也就是老人痴呆。這病像小偷一樣,一點一點地偷走了他的記憶、他的神志、他的一切。他以前是個多麼精神的人啊,年輕時是飛機師,飛了三十年,開過波音七三七,飛過東京、飛過曼谷、飛過新加坡。可現在,他就這麼呆呆地坐在輪椅上,眼神空洞,口水順着嘴角流下來,我媽要不停地幫他擦。

“爸。”我叫了一聲。

他抬起頭來瞟了我一眼,目光沒有任何波動,像看一個陌生人。我的心揪了一下。我已習慣了,可每一次,還是會疼。

我把他們帶進了超聲室。扶爸爸躺上檢查床的時候,他像個孩子一樣,有些抗拒,嘴裡嘟囔着聽不清的話。媽媽在一邊哄着他:聽話,讓女兒給你檢查一下,一會兒就好。”

我把超聲探頭放在父親的胸口,熒幕上出現了那顆跳動的心臟。我一看,咯噔一下,心就沉了下去。

室間隔不對稱性增厚,左心室流出道狹窄——肥厚型梗阻性心臟病。這個病是遺傳性疾病,屬於常染色體顯性遺傳,父母一方患病,子女就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遺傳致病基因。而且這個病治療難度大,生存率低,猝死風險高。

我站在原地,手裡的探頭幾乎握不住了。我看着熒幕上的影像,一遍又一遍地確認,心裡希望是自己看錯了。可是沒有,影像清清楚楚地顯示着那個診斷結果。

“曉明,怎麼樣?”媽媽看我臉色不對,有些緊張地問。

“媽……”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些,把她拉到一角,告訴了那不幸的發現。

媽媽的手攥緊了衣服,看着我,眼睛裡滿是擔憂。但她沒有說甚麼,只是默默地走到床邊,握住父親的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我反反覆覆地想起了很多很多,想起我小時候,父親年輕的時候,還是飛機師的時候,他穿着筆挺的制服,走在街上總有人回頭看。他最喜歡帶我去公園,園裡有一架葡萄牙的小飛機,是八十年代從葡萄牙飛過來的,後來就放在裡頭當展覽品。父親抱着我,站在那架飛機旁邊,給我講飛機是怎麼飛起來的。他說:“曉明,等你長大了,爸爸帶你坐飛機,坐在駕駛艙裡,讓你看看雲朵是甚麼樣子的。”

他抱着我時,胸膛寬厚溫暖,像座永遠不會倒塌的堡壘。他還抱着我到海邊,記得海風很大,太陽緩緩從天邊降落到海平線,把整片海都染紅了,而此刻剛好有架飛機掠過雲層。那是世界上最美的景象,而我是被他抱在懷裡看的。

後來我慢慢長大,上大學去外地,第一次離家這麼遠。臨別那天,父親站在車站,忽然抱住了我。他的個子比我高出一大截,彎下腰來,把我整個人裹在懷裡,像小時候一樣:“曉明,在外面照顧好自己,有甚麼事就打電話回來。”一剎那,我看見他的眼眶紅了。

那些擁抱,曾經那麼密集,那麼溫暖,像冬日裡的陽光,像所有美好的東西加在一起。可後來,他老了,記憶開始消退,甚至不再認識我了。他會突然說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吃東西時會弄得滿身都是。

我已很久沒有擁抱過父親了。他坐在輪椅上時,我會站得遠遠的。他伸出手來想要碰我時,我會下意識地避開。他手上滿是皺紋和老人斑,有時候還有食物的殘渣。我會本能地退縮。

可現在,他又得了心臟病……那個曾經在藍天翱翔的男人,那個曾經把我扛在肩頭的男人,那個曾經一次又一次擁抱我的爸爸,來日無多了。

更讓我恐懼的是,我可能也遺傳了他的病。我的身體裡流淌着他的血,血液裡可能寫着同樣的致病基因密碼。

這一切的恐懼,把我推向了更深的深淵。在那深淵裡,我想起了五年前的冬天。

那是職業生涯中最關鍵、最辛苦的一年。我為了盡快晉升,選擇了當總住院醫師。每周只能休息一天,其他的時間都得在醫院裡參與搶救、會診、做手術,需要經常熬夜到天亮。偏偏就在那時,我發現自己懷孕了。

擔任總住院醫師,如果因懷孕中斷了這個過程,就意味着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費。而且,一個新生命帶來的責任,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我有沒有能力承擔?我準備好了嗎?

最終,我選擇了放棄。

放棄的是後代的生命。

我瞞着父母,在丈夫陪伴下做了人流。那天我躺在產科手術台上,心如刀絞,感覺整個世界都是灰色——一個多月大的胚胎,還只是一個小小的點,卻已有心跳,這難道不是真正的生命嗎?

後來我如願晉升了,成為全院最年輕的心臟科主治醫師。可我再也沒能懷上小孩。

這天,我送走爸媽後,獨自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把臉埋在手心裡,卻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一個醫生,一個心臟科醫生,似乎掌握着別人的生死,卻親手殺死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這難道不應該得到報應嗎?現在,父親得了遺傳性的心臟病,我也可能攜帶着同樣的致病基因。而我又再也生不出孩子!我從來不信報應,可那一刻,我覺得這就是天譴。

可我不敢去查自己。我不敢讓別人給我座心臟檢查,不敢去做基因檢測。我怕結果出來的那一刻,我會徹底崩潰。我寧願活在這種恐懼裡,也不能面對那可怕的事實。

周末,我自己去了趟金台寺。

寺裡香火鼎盛,煙霧繚繞,空氣中有着濃濃的檀香味。人們舉着香,跪在蒲團上,口中唸唸有詞。有人求平安,有人求財富,有人求婚嫁,有人求子女。

我跪在釋迦牟尼像前,把香舉過頭頂,閉上眼。可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祈禱完後,我站在門口,看着遠方層層疊疊的山巒。這時,一位老僧從裡頭出來,見我站着發呆,便走上前。

“施主可有心事?”他問。

“人活着,誰能沒有心事呢?”

老僧道:“世間所有的痛苦,都源於放不下。施主若是覺得心中鬱結難解,不妨去做些善事,去幫助那些比你更苦的人。”他指着門口貼着的一張告示,上面寫着福利院招募義工。

我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李雯雯——那個十四歲的自傷女孩,她的眼睛,像兩口乾涸的井。

不久的一天,我便跟着一批志願者去了福利院。

福利院在離島,是一棟灰色的建築,外面有個不大的院子,院子裡種着幾棵大榕樹,樹蔭下有幾個鞦韆。我們到的時候,孩子們正在院子裡玩耍。他們看見志願者來了,一個個眼睛都亮了起來,紛紛跑過來圍着我們。

志願者們分發帶來的禮物,有玩具、有書本、有零食。孩子們高興壞了,尤其那些四五歲的孩子,拿到禮物後歡呼雀躍。我的目光卻一直在尋找着。五歲大的孩子是怎樣的?如果我的孩子生下來了,他現在也差不多五歲了。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跑到了我面前。儘管她跑得不那麼利索,像是腿有毛病,但的確是一個很漂亮的小女孩,圓圓的臉蛋,大大的眼睛,笑起來有兩個淺淺酒窩。她歪着腦袋看着我,眼神裡帶着好奇和試探。

“你好。”我蹲下來,跟她平視,“你叫甚麼名字?”

“小雨。”她的聲音又甜又脆。

“下雨的那個‘雨'嗎?”

小女孩然起來。我定睛才發現,她的右腿特別細小,萎縮得不成比例。是上天這麼殘忍嗎?

“小雨,好聽的名字啊。”我從背包裡拿出一個毛絨玩具,是隻粉紅色小兔子,遞給她,“這個送給你,希望你喜歡。”

小雨接過兔子,緊緊地抱在懷裡,眼睛笑成了一條縫:“謝謝姐姐。”

然後,她伸出了雙臂,眼巴巴地看着我。

那姿勢,我本能地一下子理解了。那是索要擁抱的姿勢。我心跳猛然加快。但我沒多想,下意識地張開雙臂,想要把她抱起來。

“張醫生。”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回頭一看,竟然是當天有一面之緣的趙女士。她站在我身後,臉上帶着一種複雜的表情。她走上前來,把小雨輕輕拉到一邊,不動聲色地朝我擺手,做了個“不要”的手勢。

我站起來,心裡不悅:我只想抱抱她,又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

趙女士看了看我,看透了我的表情,嘆了口氣,把我拉到一邊,避開那些孩子。

“張醫生,你不了解。”她說,“我們福利院的規矩就是這樣——義工不能抱孩子,也不能對某個孩子特別好。”

“為甚麼?”我還是不理解,“這些孩子最缺的就是愛,為甚麼連一個擁抱都不能給他們?”

“正因為他們最缺愛,所以不能隨便給。”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你想想看,你今天抱了她,她很開心,覺得有人喜歡她了。可義工不可能天天來,你走了之後呢?她會每天盼着你來,等着你再抱她。如果你不來了,她就會覺得自己又一次被拋棄了。這種二次傷害,比你從來沒有抱過她更殘忍!”

我愣住了。我想起了李雯雯,想起她那雙乾涸的眼睛。

“志願者們來福利院,我們當然歡迎的。”

趙女士繼續說,“但你一定要明白,這些孩子們的感情是空的,特別容易動感情,你對他們好一點點,他們就會死死記住你。見面時滿懷希望,離開時萬分失望。他們最清楚。有的志願者忍不住多抱了孩子幾下,結果那孩子就天天站在窗邊等,等了幾天幾夜,等到確認那個人真的不來了,開始不吃不喝,甚至會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發洩。李雯雯就是這樣。她小時候被一個志願者抱過,那人承諾會再來看她,可只來了兩次就不見了。從那以後,她就變得很極端,喜怒無常……”

我聽了這話,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奪眶而出。原來如此。原來一個擁抱,可以改變一個孩子的一生,不是變得更好,反而是變得更破碎。

“那麼,”我說道,“如果我每個禮拜都來呢?如果我堅持來,一直堅持到她長大,那是不是就可以了?”

趙女士搖搖頭:“張醫生,我知道你好心,但你做不到的。絕大多數人都做不到,何況你還是個醫生,而且上有老下有小,我說得對嗎?”

我無言以對。

趙女士最後說:“這些孩子需要的不只是一個抱抱,他們需要的是一個真正的家庭。但現實殘酷得很,這些孩子大部分都有先天性疾病或身體不健全,甚至智力低下,你覺得有多少人會願意領養病殘的小孩呢?而健康的孩子,早早就被人領養走了!”

我感到一陣寒意瘆人,這才再次留意這群孩子特有的面部表情、他們的肢體、他們的走路姿勢。

“李雯雯現在去哪了?”

趙女士只是苦澀地搖搖頭。

我只能想像一個嬰兒被遺棄在福利院門口時的情景——是一個紙箱,還是一條薄薄的棉被?是冬天還是夏天?有沒有一封信夾在裡面寫着“對不起,我養不起你”?

那天離開福利院時,小雨追了出來。

她站在鐵門裡面,雙手抓着欄杆,踮起腳尖,眼巴巴地看着我。她的那雙眼睛像兩顆明亮的星星,閃爍着渴望。

我的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我知道她會一直盯着我,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

當晚回到家,我把今天的經歷,把爸爸的病情和遺傳風險,對媽媽和盤托出。她卻輕輕抱住了我,說了一句我從未聽過的、語氣極端肯定的話:“曉明,別怕,你沒事的。”

“媽,我怎麼能不怕?萬一我遺傳了……”

“不會的。”母親斬釘截鐵地打斷我,聲音很輕,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曉明……其實……其實,你是我們領養的。”

我瞬間愣住了。整個世界在那一刻完全停止了任何運作!

“甚麼?”我的聲音顫抖着,“你說……我是……領養的?”

媽媽點點頭,眼淚一顆一顆地滾落下來,滴在我手上。她攬住我的雙臂收得更緊了,像小時候那樣,把我整個人箍在懷裡,用力擁抱着。

“三十五年了,我們一直沒有告訴你。”她說,“不是想瞞着你,是怕你難過。你的親生母親是個中學生,懷孕後不敢告訴家人,偷偷把孩子生了下來。她沒辦法養你,就把你送到了福利院。”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炸開了。一生的堅信,居然全部轟然倒塌:我的名字、我的家人、我的身世、我口中的“爸爸”和“媽媽”——這一切都不屬於我。

媽媽繼續說:“我和你爸爸去福利院時,排隊領養的家庭有很多,都想要健康孩子。你很幸運,當時福利院給你做過身體檢查,確認你沒有任何先天疾病,是完全健康的嬰兒。而我們恰恰又在那個時間檔口碰到你,真是緣份啊!”

“所以……但是,那時如果我有病……”我喃喃地說,“我就會被留在福利院裡嗎?”

媽媽倉皇無語,留下一臉尷尬。

我想起了李雯雯,想起了小雨,想起了那些站在福利院鐵門後面的孩子。他們的命運和我,原來只有一線之隔——從嬰兒時期起,我與他們之間就只差一紙健康證明!我向來以為自己擁有的一切都理所當然——我健康,有一個溫馨的家,有一個愛我的爸爸,有一個疼我的媽媽。但,難道這不是每個孩子都應該生而擁有的嗎?

我又想起五年前那流掉的胎兒——一個生命,在我自私的選擇中消失了。而我今天,之所以能驕傲地站在醫院裡,正因為我的生母沒有做出同樣的選擇。她多麼勇敢,生下我,然後把我留在了一個可能永遠也見不到她的世界裡。而我,連誕下生命的勇氣都沒有。

林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