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巨人
漫威除了把創作者放在第一位,締造出更多人類超級英雄,史丹·李認為幽默且更人性化的人物塑造,乃早期漫威漫畫有別於同業產品的一大特點。①跟DC漫畫的編輯如朱利葉斯·施瓦茨和莫特·韋辛格等相比,史丹·李超越了官方作家或編輯的身份,為自己打造出一種言辭犀利、敢於諷刺的獨特形象。漫威的品牌、史丹·李的人文主義、主角的心理痛苦和悲劇風格,皆深受青少年讀者喜愛,這是美國連環漫畫期刊史上的一次重大革命。一九六四年,漫威每年銷售近二千八百萬冊,比一九六〇年多出九百萬冊,相反,DC的銷量開始下降。到了一九六八年,漫威的年銷量達到五千萬冊,並且重新安排了與DC的發行協議,允許更多的漫畫角色擁有自己的個人雜誌。早在一九六二年開始連載,卻在一九六三年三月被下令停刊的《不可思議的變形俠醫》,主人公趁此良機重返獨立連載之路。
史丹·李與積克·高比最初創造的變形俠醫,靈感源自《科學怪人》、《鐘樓駝俠》和《化身博士》等小說,可是他並非不被理解、跟社會格格不入的典型主角,其陰沉的灰色皮膚,彰顯了他屬於另一種超自然的領域,以及一個關於異化、原子時代和青春期的寓言。新墨西哥州作為起始場景,呈現的不僅僅是一個州,而是一種心理狀態,龜裂的土地和陡峻的懸崖峭壁,無一不沉浸在米黃色調下,場景的正中央,伸出一根淺藍色的太空時代探測杖,配上天才科學家布斯·班拿發明的炸彈武器——令人聯想到蘇聯於一九六一年十月測試的“沙皇炸彈”,其爆炸的威力是摧毀廣島、長崎的武器加起來的一千五百倍。布斯·班拿接下來因吸收了神秘的伽馬射線輻射而自食其果,在飽受痛苦與折磨後,變身成輕蔑、狂妄的巨型怪物,當他變回人類時,喜歡沉思,行事低調,在尋找自我認同的困惑中掙扎。
《超人》的創作者們回應不安的方式,是將它化為外星移民,但務必在可疑的外邦人面前隱藏真實身份。初期的變形俠醫故事深受《聖經》啟發,然而史丹·李與積克·高比不再懷抱第一代猶太移民的焦慮幻想,他們往前邁進,既傳達了深刻的猶太觀,又熱情地昇華美國的價值觀。變形俠醫不是人類的保護者,也不像科學怪人那樣是人類傲慢的化身,他就像不斷嘗試了解自己的美麗和恐怖的人類。②《化身博士》中的傑基爾和海德③分別代表純粹善良和純粹邪惡,而布斯·班拿和變形俠醫卻承載着同一問題的各個層面,根據不同情況,兩種人格可以互相交換強與弱、睿智與愚蠢、豪勇與惡毒,複雜程度不遜於《觸目驚心》(Psycho,一九六〇年)中那個乖僻孤獨的雙重人格殺人狂——其時老牌導演中只有希治閣能適應新的時代,他對觀眾口味的正確判斷,促使他在題材選擇上更具暴力色彩。
希治閣電影《鳥》(TheBirds,一九六三年)還未上映前,變形俠醫已出現了深刻而本質性的變化,他的皮膚由灰色變成綠色。不過漫威高層覺得他過於奇特,跟主流英雄相去甚遠,很難發揚光大,所以出版了六期就把它腰斬了。後來有評論認為“主人公簡直悲慘到了極點,他經常暫時失去知覺,心裡滿懷恐懼、罪惡感,還有對將軍女兒貝蒂的單思。你可以稱他為超級英雄,但是他到底曾經把誰從哪裡拯救出來過?”第一集裡最令人心碎的時刻,是剛逃離軍隊追捕的灰色巨人在沙漠中徘徊,想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這種尷尬處境正是盤踞在那些仍在努力理解生命意義的年輕人心頭不去的問題。讓現代人感到痛苦和陷入困境的往往是孤獨,其實變形俠醫需要布斯·班拿,布斯·班拿也需要變形俠醫,這是一種相互依存的不安狀態,彼此必須認知到兩者是相同的、一體的,而且內部鬥爭與衝突是永恆的。
一九六〇年代中期,衝突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激烈,非裔民權領袖麥坎·X遇刺身亡,越戰升級則掀起了美國民眾與學生的反戰浪潮。同一時期,《鐵金剛大戰金手指》(Goldfinger,一九六四年)把占士邦塑造為一條性愛獵狗,這個沉迷於物質享受的反英雄,精通所有物件,有能力空投到敵陣,然後搖身一變成為紳士。占士邦式性愛很快演變為一種獨特的電影風格,而變形俠醫則在全美國大學中吸引到一群忠誠讀者,他們開始深入研究他。變形俠醫甚至在一九六五年躋身《君子》雜誌的排行榜,跟約翰·肯尼迪和卜·戴倫同列其上,成了美國校園中最受敬重的前二十八名人物之一。三年後,當變形俠醫的專屬系列被重新推出時,一些大學生已將他視為某種反傳統的主角,這些反英雄人物在一九六〇年代後期的反主流文化中深受讚頌,而一直身處邊緣的綠色巨人則獲得了第二次機會。
機會來臨前的數年裡,變形俠醫先後擔任“復仇者聯盟”的始創成員和《驚奇故事》的主角,占士邦小說因約翰·肯尼迪遇刺而更廣受關注,傳統西部片開始式微,意大利西部片“獨行俠三部曲”則受到黑澤明以孤獨為題的《用心棒》(Yojimbo,一九六一年)④所啟蒙,在玩世不恭、獸性大發的世界裡增添了幽默感和神經質。當時拍製這些電影實屬邊緣化的行為,身披綠色斗篷、嗓音具有古怪魅力的奇連·伊士活是個不被荷里活看上的美國電視演員。沙治奧·里昂的西班牙景觀兇險而新奇,尊·榮從未在約翰·福特電影裡穿越這種荒漠。微妙的異國風情表明這裡並非傳統西部,所有東西都比現實生活更巨大、更荒涼、更殘忍、更戲劇化,人物總是奇形怪狀、貪婪骯髒、正邪含糊,難怪在一九六三年已有人先知先覺地指出:“在所有的藝術形式中,電影最需要打破自己既定的英雄主義概念”⑤。
註釋:
①這家漫畫公司在一九六三年初正式採用“漫威”這個名字。傑里米·道伯著,陳友勳譯:《美國漫畫:一部歷史》,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二〇二五年九月,第二百四十三頁至第二百四十五頁。
②里爾·萊博維茨著,傅思華譯:《漫威宇宙:史丹·李與他的超級英雄》,台北:漫遊者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二〇二〇年十二月,第一百三十六頁至第一百三十七頁。
③醫生傑基爾喝下自己調配的化學藥水後,就會變身成邪惡的海德,釋放他原本的惡毒人格。同註②,第一百三十七頁。
④黑澤明把觀眾從嚴肅的、黑白分明的西部片的偽善中解救出來。保利娜·凱爾著,蘭梅譯:《電影時代:保利娜·凱爾評論集》,北京:北京日報出版社,二〇二〇年十一月,第九十頁至第九十二頁。
⑤同註④,第九十一頁。(《超人》的神來之筆·十三)
令狐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