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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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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着地名好回家

日期: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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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C08版:鏡海       上一篇    下一篇


喊着地名好回家

文賢猛

喊着地名好回家

地名

人在走,天在看,喊着地名好回家。

年輕的時候,一心想逃離村莊,逃離村莊那些土得掉渣的地名,逃離印記在那些地名上的貧窮生活。離開故鄉漂泊半生,等到身倦心倦的時候,夢中經常浮現的總是最早出發的村莊,曾經那麼土氣那麼苦澀的村莊地名,猶如父母的絮叨親人的問候,家園的溫馨……

我們銘記從哪裡來,因為我們知道我們最終會回到那裡去。

所有的出發都是為了回家。

我們老家有一個非常可以依靠的好地名:後山。有“後山”作為人生的後山,我們何懼風浪何懼飄零。

故鄉村莊的山水林田路,溝灣岔坡坪,給了我們糧食給了我們泉水給了我們夢想。哪個山頭長甚麼草,哪條小路有水喝,哪道山坡埋着祖先,閉上眼睛歷歷在目。他們的名字如同我們的名字,也許是賤賤的,也許是土土的,因為我們都是村莊的子孫……

山和山站着說話,腳底就是溝。人總愛在路上行走,最怕被人帶進溝裡。溝總是比路低比山還低的地方,就是人生的低谷。從溝底爬出來總會見到山頂,見到山頂總會見到又一條溝……這就是真實的人生起伏,這也是長大後才明白的人生道理。故鄉那些叫紙廠溝、苦桷溝、松樹溝、龍家溝、豪豬溝的地方就是真正的溝。

從白蠟灣家屋出門,沿着田邊的小路,走過水井田、扁擔田、三丘田、桑樹田、爛谷田、芋頭田、酒谷田,路過松林包,轉過羅家地、龔家地、松樹坡,穿過斑竹林,就是紙廠溝。紙廠溝是村裡舀紙的地方,就是專門給死去的人燒的那種紙。大人們說紙廠溝就是死去的人的銀行,紙廠周圍飄滿了等着取紙錢的人的靈魂——紙廠溝儘管山清水秀竹林茂盛,但不是人們愛去的地方,沒有大人陪同,我們小孩子是不會去那裡的,我詳細叙述那條來去的線路,是因為大人們說那條路上總有“倒路鬼”,你記不着線路會讓“倒路鬼”領着你迷糊亂走,不遇雞叫不遇狗吠是醒不來的。從家門走到紙廠溝,從紙廠溝往上爬上望鄉坡,其實就是一生的路程——所以大人們有心思的時候,總會在門前石凳上坐下來,讓直戳戳的心思在溝底轉幾個彎彎,然後回來。

因為有紙廠溝的原因,我從小對溝的地方總有些敬畏,事實上故鄉其他幾條溝倒是非常有趣和值得回憶的。苦葛溝長滿了鬱鬱葱葱的苦葛藤,在我印象中,那些青葱的苦葛藤除了挖來錘出苦汁液鬧魚外,沒有其他甚麼用途。小時候總愛到苦葛溝挖出苦葛根來,然後到盤龍河邊的灘邊錘上一通,不一會兒就會有大片魚兒翻着白肚子浮在水面上。因為苦葛溝我從小吃了很多的魚,只是直到現在無論甚麼時候吃魚總覺得魚有苦葛味,也許魚本來就有苦葛味吧!

城裡人去工作叫上班,鄉裡人去工作叫上坡。坡是陽光最充足的地方,坡是莊稼生長的地方,坡是祖先躺着的地方,坡是黃土最疼人的地方,坡是山最平緩的地方。

回憶故鄉那些叫坡的地方,它餵養了我們紅苕、洋芋、玉米、高粱、大豆,每一片坡都叫我們刻骨銘心。在這裡,我不想去觸動那些與飢餓有關的記憶軟肋,我只想記錄一處坡,一處長不出糧食卻長滿了野花長滿了伫望長滿了淚水長滿了鄉愁的高坡——

望鄉坡。

前面的叙述中我已經說到過望鄉坡,他就是故鄉白蠟灣對面的高坡,高坡之上就是黃葛埡。

望鄉坡上住着祖先,從家門出發,到紙廠溝取了漫天飛舞的紙錢,抬上望鄉坡,這就是祖先們的一生。祖先們沒有甚麼關於風水關於寶地之類複雜的心思,把自己交給望鄉坡,因為望鄉坡望得見故鄉,望得見血脈相連的親人望得見炊煙犬吠和土豆般陡峭崎嶇不平的心思,因為望鄉坡上陽光最先照到,坡上那麼暖和。

望鄉坡上哭着遠嫁的女子——“巴山豆,葉葉長,巴心巴肝想我娘。娘又遠,路又長,哥哥留我過端陽,嫂嫂嫌我吃飯多,拿起扁擔打哥哥,大哥送到朝門口,二哥送到望鄉坡,妹啊妹,這回去了哪回來?石頭開花馬生角,公雞下蛋回家來……”喜慶的嗩吶,灶台上的油燈,黃土屋裡的木梳,村頭大槐樹下朦朧的愛情,走過望鄉坡,翻過黃葛埡,未來歲月的風雨,那只是淚霧般的無知無底……

望鄉坡上哭着遠行的鄉親——“走出村口你望一望,家中爹娘淚汪汪。紙廠溝中你望一望,跪拜祖先淚汪汪。望鄉坡上你望一望,思鄉人兒淚汪汪。黃葛埡口你望一望,遠行之路淚汪汪……”。彎彎的小河,青青的山崗,美麗的村莊,悲歡離合,生離死別,你成就,你落魄,割捨不去的永遠是故鄉……

自古文人墨客達官顯貴懷念家鄉,老百姓埋骨桑梓。在老家有一個很公認的說法,夜深人靜的時候,突然聽到開門聲音,突然聽到狗叫聲音,突然聽到灶台井台傳出聲音,那是遠行的人魂回來在尋找自己的足跡,在尋找回家的路。今天,我如此懷念故鄉的那些地名,大約是因為我已經老了。只是遠遠還在故鄉的親人們,如果有一天你聽到院中響起甚麼聲音,千萬別驚動,我知道回家的路……

文賢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