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背後的教養悖論 韋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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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功背後的教養悖論 電影《米高積遜》上映,影評反應兩極:歌迷讚不絕口,不少西方傳媒則狠批這部傳記片,只為米高積遜歌功頌德,對其一生不少爭議事件避而不談。但其實全片的重點,絕大部分評論,也同樣隻字不提:米高和父親及家人的關係,到底如何影響他的身心成長,乃至他成年後如何努力,以時間和金錢嘗試治癒自己失去的童年。 舞台上的米高積遜,一副君臨天下之勢,勁歌熱舞,魅力十足,在錄音室中曲詞編監,樣樣精通,是西方流行音樂史上罕見的天才,其一生成就前無古人,估計亦後無來者。但私底下的他卻孤獨害羞,性格內向,不愛交際。米高積遜出身美國黑人草根家庭,因音樂和舞蹈天賦過人,十一歲已出道,跟兄長組成積遜五人組。從童年到青少年,米高大部分時間都在工作中度過,而不像大多數普通家庭的孩子,從小接受正規的中小學教育,被父親長年當作搖錢樹,無疑是主因之一。 兒子才華橫溢,父親喬積遜理應好好培育,但貧窮畢竟限制思想,他更將自己那套高壓和恐嚇手段兼備的教育方式,視為米高積遜通往成功的唯一途徑。片中,喬積遜脾氣暴躁,是忠實拜金主義信徒,對子女排練要求嚴格,對米高更是嚴苛,輕則嚴禁兒子玩樂、剝奪他發展音樂以外的嗜好和興趣,重則言語羞辱、人身攻擊,甚至拳頭相向,以現今社會標準,早就構成虐兒罪行。成年後的米高受訪時便多次提及,小時候對父親十分畏懼,甚至因情緒極度恐慌,以至嘔吐大作。撇除略嫌煽情的戲劇效果,喬積遜和米高在片中的關係,基本上跟兩人現實中多年來的訪問一致,說導演大概將這段父子情仇如實反映,也不過是客觀陳述。 從教育心理學的角度來看,一個在掌聲中長大、卻在情感上長期失語的孩子,幾乎是“權威式教養”的經典案例:高要求、低回應,紀律凌駕於情感之上。根據美國心理學家戴安娜·鮑姆林德的“教養型態理論”,在這種家庭結構中,父親往往既是規則的制定者,也是評價的唯一來源。孩子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感受,而是如何符合期待。愛於是變成一種條件,即只有在表現達標時才被兌現。鮑姆林德的研究指出,這種教養會讓孩子感到被壓抑、不被理解,容易導致焦慮、抑鬱、自我價值低落、情感表達困難,這符合米高積遜自述的成長過程,即被要求表演完美(高度控制)、缺乏情感支持(低回應)、害怕父親(恐懼型服從),最終造成他成年後的自我懷疑(父親自小經常取笑他的大鼻子,以致長大後對自己的容貌焦慮)、孤獨、以及一生對童年的執念。 這種教養方式,或收一時功利之效,但引伸出另一個問題:當一個孩子的價值長期依附於表現,他便難以發展出穩定的自我概念,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若表現欠佳,是否仍然值得被愛。心理學上的“依附理論”,為這種現象提供了更深層次的解釋,即孩子會根據與父母的互動方式,形成不同的內在關係,從而影響其一生。根據依附理論的研究,若父母同時是愛與恐懼的來源,孩子很可能發展出一種矛盾的依附模式:既渴望親近,卻又對親近本身感到不安。當孩子自小被父母拒絕,長大後會傾向對世界缺乏信任。就如現實中的米高積遜,一生都在尋找童年,因為心理上他認為,童年是一段未被完成的情感需求。這大概可以解釋為何他成年後仍沉醉在小飛俠的幻想世界,再將其化成心目中的夢想家園Neverland;他渴望被愛,卻又長年累月遁世,情願跟小孩為伍。米高在樂壇的成就驕人,但這似乎沒有為他提供心靈上的穩定力量,反而加深了一種悖論:既然一切都已做到極致,為何內心仍感不足和空虛?從心理學理論分析,問題的核心不在於世俗眼光的成就,而在於早期對“被接納”的感知。 雖說養不教,父之過,但為人父母也需與時並進。是虎父無犬子,抑或慈母多敗兒,始終端賴教育方法,最重要因材施教。多跟小孩溝通,了解他們的想法,而非為了追求學業成績,或俗人艷羨的所謂成就,繼而採用類似的權威式教養邏輯,將紀律視為成功的必要條件,忽略甚至犧牲父母與孩子之間的情感連結。《米高積遜》讓世人重新認識一個天王巨星的奮鬥歷程,同時也讓人反思,卓越往往伴隨着代價,而代價往往不會即時顯現,而是潛伏在情感的縫隙中,在成年之後,以不同的形式折射,就如一首米高負責曲詞的《童年》中寫道:“在評價我之前,願你先用心愛我,探問心靈深處:你是否,曾看見我的童年?” 韋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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