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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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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過陋室自生香

日期: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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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8版:鏡海       上一篇    下一篇


風過陋室自生香

姚 晨

風過陋室自生香

歲暮冬深,新春將近,江淮大地裹挾着清冽寒風,卻擋不住我探訪千年文脈的熱忱。此行目的地,是馬鞍山和縣歷陽鎮的陋室——那座因劉禹錫《陋室銘》而名傳千古的精神地標。

冬日的陽光疏朗淡薄,灑在仿古街的青石板上,將陋室園的牌坊輪廓勾勒得越發清晰。

繞過牌坊,視野豁然開朗,一池碧水映入眼簾,這便是著名的“龍池”。隆冬時節,池水雖無夏日接天蓮葉的繁盛,卻因為水位下沉而更顯清冽深沉。水面上幾莖枯荷在寒風中佇立,折斷的莖稈倒映在水中,映射出幾何般蒼勁的線條,別有一種“荷盡已無擎雨蓋”的傲骨與禪意。池中一座人工堆砌的小島,名曰“仙山”,島雖小巧,卻遍覆苔痕,幾竿瘦竹斜倚石畔,與池水相映成趣。不必說層巒疊嶂,不必說飛瀑流泉;只這一方小嶼、一汪波,便恰好應了“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的千古名句。

沿龍池向北,青石小徑引我穿過月洞門,那座被寫進課本的“陋室”便在眼前了。據園內碑記所載,這處劉禹錫任和州刺史時的居所,自唐代以來歷經明清擴建重建,一九八六年經安徽省和馬鞍山市撥款修葺後成為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後續又經兩次大規模擴容改造,才有了如今佔地五十多畝的規模。雖值深冬,萬木蕭瑟,但池邊修竹仍翠,寒風過處沙沙作響,彷彿還在低吟那篇流傳千古的《陋室銘》。

穿過迴廊,便見那間核心的陋室。青磚小瓦,木格門窗,規制極簡,竟沒有絲毫尋常古跡的恢宏氣派。正廳內,劉禹錫站立塑像神情從容,目光堅定,上懸“政擢賢良”橫匾,仿柳體書就的《陋室銘》碑刻立於旁側,字跡工整遒勁。細讀劉禹錫生平,以及和縣履職所歷,對這位唐代詩人的“耿直”性格有了更真切的體悟。當年劉禹錫因參與王叔文永貞革新失敗,被貶和州(今和縣),按唐時規制本應住進衙門內三間三廂的官舍,卻遭和州知縣刻意刁難。先是被安排到城南門外臨江的三間小房,他不以為意,揮筆寫下“面對大江觀白帆,身在和州思爭辯”的對聯;知縣見狀惱火,又將他移居至德勝河邊,住房縮減一半,他仍怡然自樂,又題“楊柳青青江水平,人在歷陽心在京”回應;直至被攆到城中一間僅能容下一床一桌一椅的破舊小屋。半年之內三次被迫搬家的屈辱,終於點燃了他的憤懣於是一氣呵成《陋室銘》,刻碑立於門外,以“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吶喊,回應世俗的刁難與輕慢。這份身處逆境卻不卑不亢、堅守本心的倔强,正是劉禹錫文人風骨的最佳註腳。

行中,不由念及關於《陋室銘》的爭議,讓這場探訪多了幾分思辨意味。作為入選八年級語文課本的經典篇目,《陋室銘》向來被公認為劉禹錫的代表作,收錄於《全唐文》卷六百八。但自清代以來,質疑之聲便未曾停歇。有學者指出,此文未見於劉禹錫生前編定的《劉夢得文集》,最早僅見於宋刻本;文中部分地名、官制細節與唐代史實存在出入,甚至有觀點認為可能是後人托名所作,用以諷刺時弊。其實,真偽之爭本就不及那一點德馨來得重。無論《陋室銘》的作者歸屬存在多少爭議,文中所傳達的“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的清雅之境,“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精神追求,以及“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的淡泊心態,都與劉禹錫一生屢遭貶謫卻堅守理想的人生軌跡高度契合。和縣人民世代修葺陋室,將其與孔廟、鎮淮樓等並列為五大歷史景觀,免費向市民開放,早已將這篇文字、這位詩人與這片土地深度綁定,這份文化認同與精神傳承,遠比單純的文本考據更具分量。

陽光漸漸西斜,登上園內的江山一覽亭遠眺。寒風中,遠處的文昌塔與萬壽塔在冬日的蒼穹下巍然聳立,與身邊的陋室構成一幅奇妙的畫面:陋室雖小,卻因主人的德行而氣場萬千;雙塔雖高,亦成守護一方文脈的象徵。漸去的夕陽為青磚黛瓦鍍上一層暖金,龍池水面平靜如鏡,倒映着亭台樓閣與疏枝殘影,讓人想起“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的千古慨嘆。劉禹錫將自己的陋室與古代賢士的居所相提並論,並非狂妄,而是源於內心的篤定與恆常——真正的高貴,從來不在於居所的奢華,而在於品德的馨香與精神的豐盈。

暮色已悄然降臨,仿古街上的燈籠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驅散了冬日的寒意。一位老人正帶着孫子在碑前用手指臨摹着《陋室銘》,稚嫩的誦讀聲混着塔鈴輕響……

回望這座歷經千年風雨的陋室,它早已超越了建築本身的意義,成為中國文人品格的精神圖騰。劉禹錫用一生的倔强與堅守,為後人詮釋了何為“貧賤不能移”;而和縣人民用世代的守護與傳承,讓這份風骨得以延續。

在這個物質豐裕的時代,我們或許不再需要面對鴻儒與白丁的選擇性社交,但劉禹錫那種無管弦亂耳、無文牘累身的靈魂自由,那種高潔傲岸、安貧樂道的人生自信,仍在這暮色裡,為奔波的今人,點亮一盞清寧的燈。

姚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