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和偶在 米沃什的兩首小詩 廖偉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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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遇和偶在米沃什的兩首小詩 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awMi?osz,一九一一年至二〇〇四年),生於今立陶宛,是波蘭最著名的詩人,在一九八〇年獲諾貝爾文學獎。我大概是中學三年級的時候第一次讀到米沃什,在一本包裝成禮物書一樣、每一頁上面都印着很多花的詩選裡面,有這樣一首樸素的詩把我擊中: 〈偶遇〉 黎明前我們馳過冰凍的田野, 紅色翅膀已展開,但仍是夜晚。 一隻野兔猛然從我們前面跑過, 我們中有人朝着牠指指點點。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如今 兔子和揮手者都已不在人世。 我的愛啊,他們在哪裡, 他們到哪裡去了, 那揮動的手,跑動的路線,沙石的聲響, 我這樣問,不是由於悲傷而是出自悽惶。 (胡桑譯) 最後兩句結尾是我改的,我把它們改成押韻,為着把這種悲哀感更加強調出來。但最關鍵就是這句:那個兔子和揮手者都不在人世了,而我——我還在這裡。我作為一個這個時代的倖存者,我的意義如何區分於這隻野兔和這個指指點點的人呢?這個問題米沃什回答不了——從一九三七年他還沒有離開立陶宛維爾諾,他就問這個問題,直到他二〇〇四年去世,活了九十多歲,都沒有回答到這個問題。 也許答案在另一首小詩中,這首〈誘惑〉也是我超愛的詩。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戰後綺譚》前面的題詞,我就引用了這首詩的一段。 我在星空下散步, 在山脊上眺望城市的燈火, 帶着我的夥伴,那顆淒涼的靈魂, 它遊蕩並在說教, 說起我不是必然,如果不是我,那麼另一個人 也會來到這裡,試圖理解他的時代。 即便我很久以前死去也不會有變化。 那些相同的星辰,城市和鄉村 將會被另外的眼睛觀望…… (張曙光譯) 到底我們所謂的天降大任於斯人者,是不是必然的?是不是獨一無二的?我是偶然的成為這個詩歌的載體,是偶然被迫推到這裡的嗎?這首詩的母題也許來自於哈姆雷特的一句獨白:“這是一個價值顛倒的時代。倒楣的我卻負擔起了重整乾坤的責任。”其實他只是因為倒楣而成為哈姆雷特,不是因為英勇,不是因為他多麼厲害、多麼聰明,是因為他倒楣——他的國王爸爸被他叔父殺掉了,他才成為哈姆雷特——歷史的重負是這樣子偶然的落在我們身上的,但我們能怎樣? “這顆淒涼的靈魂”有的版本譯成“淒涼的鬼魂”,有的譯成“淒涼的精靈”。其實英文都是spirit。我喜歡這個版本是覺得這個靈魂是詩人自己的靈魂,詩人跟自己的靈魂在說話。靈魂他想說教,因為靈魂意味着拯救,如果我們相信靈魂,就代表着我們相信拯救。如果我們不相信靈魂,那我們對拯救的相信也就沒有了,我們的存在就徹底是所謂的“偶在”。 廖偉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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