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澳門）收留與輸出的雙重角色

（何以澳門）收留與輸出的雙重角色

吳志良

收留與輸出的雙重角色

“澳攬”的成功，讓人看見澳門溫暖的一面。但歷史從不只有單行道。

十七至十九世紀，澳門既是華僑的避風港，也是苦力貿易的啟航點——兩種角色，一個港口，如同硬幣的正反。

先說收留。二十世紀中葉，東南亞再次掀起排華浪潮。越南、緬甸、印尼的華僑被迫逃離，澳門又一次張開雙臂。數據顯示，今日澳門歸僑、僑眷約佔總人口百分之十七，其中，緬甸歸僑佔比超過六成。每逢潑水節，三盞燈一帶人聲鼎沸——那是歸僑在紀念遠去的第二故鄉。

再看輸出。十九世紀中葉，西方殖民者急需廉價勞力，澳門因特殊地位成為苦力貿易中心。關前街、長樓一帶，“豬仔館”林立，高峰期超過三百間。華僑被誘騙、綁架甚至強賣，從澳門登船，運往古巴、秘魯、夏威夷。據記錄，一八四七至一八七四年間，從澳門運往古巴的華工達十四萬三千人。途中死亡率超過百分之十五，五年契約期滿後，活下來的不足四分之一。

一座小城，為何同時承載收留與輸出？答案在於澳門的“夾縫”本質。它不受任何帝國完全控制，因此既能為逃難者提供庇護，也容易被灰色勢力利用。善良與罪惡，往往共享同一片屋簷。

但我們不能因此否定澳門對華僑的守護。恰恰是那些收留的故事，最終壓過了輸出的黑暗。逃到澳門的倖存者，後來成為僑批網絡的節點；而那些被賣到遠方的苦力，熬過契約後，也成為最早向家鄉匯款的人。傷痛與希望，在這座城市交織共生。

澳門沒有選擇自己的命運，但選擇了如何回應命運。它用收留回應排華，用服務回應苦難。華僑的“進來——出去——再進來”，構成了澳門近代史的循環。讀懂這種雙重性，才能讀懂澳門何以成為華僑心中那座“連心橋”——不是因為完美，而是因為它從未轉身離開。

（僑批與澳門·四）

吳志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