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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憫視角下的人間煙火與精神家園

日期: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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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憫視角下的人間煙火與精神家園

林小兵

《山河壯闊》 作 者:王曉波 出 版 社:暨南大學 出版日期:2020年12月

悲憫視角下的人間煙火與精神家園

近日品讀湛江老鄉王曉波贈予的詩集《山河壯闊》,我對這位詩人有了更深層的了解。在我看來,《山河壯闊》這一書名,本身便是一種精妙的詩學隱喻,其既指向外在雄奇的自然山河,亦暗合詩人內心綿延的情感圖譜。王曉波的詩歌世界恰如書名所昭示那樣,在宏闊意境與細微肌理間構建起獨特的張力。他筆下的山河,不只是地理坐標的呈現,更成為承載無數故事的情感容器。這種將壯闊山河與人間煙火並置的書寫,借由從一而終的悲憫視角,賦予其詩歌特有的溫度,構築起詩人獨樹一幟的精神家園。

在王曉波的詩中,山河等詩歌常見意象從來不是冰冷的符號,山川河流或風雨花草在他的筆下,都可以化作連接歷史與當下的時空隧道。《相信愛情》一詩用典考究,詩詞歌賦信手拈來:“在空山新雨後幾度悵望/在潯陽秋瑟中幾分相送/隔着多少春秋,千百度,遙望/苦禪苦等中/灑落了多少唐風宋雨”。他寫山川,總能捕捉到歷史的厚重底色,“秦時明月漢時關”從古詩中遙遠的意象,化作了對現實的文化凝視。如《上弦月》中所寫:“白雲山麓風鳴葉響/驚飛的秋蟬/半空彎月似刀斷我相思……讓我猛然驚覺/穗城兩千年前/那輪未滿的秋月/竟被你的一個‘冷’字填滿”,這種將自然景觀與歷史語境交融的筆法,讓詩歌獲得了跨越時空的縱深感。

王曉波詩歌最動人的特質,在於其深植於字裡行間的悲憫情懷。這種悲憫不是居高臨下的同情,而是與描寫對象站在同一地平線的共情。無論是屈原、魯迅這樣的歷史人物,父母、詩友這樣的身邊人,還是世間萬物、人間煙火,都在他的詩中獲得了真誠的注視。《紅樹林》裡寫道:“此刻,呼吸根已深扎灘塗/生存在天地的極限空間/獅子一樣的雄心/菩薩一樣的善心”,詩人關注的不只是紅樹林的外表形態,更是其堅韌卓絕的精神內核。即便是老生常談的春天,他也寫出了獨特的深情:“多麼願意和希望/這綠樹成蔭的海堤/就是世界的盡頭,那麼/時間走盡了/我們也心安理得地把/世界走盡/海堤,海風,海鳥,綠樹,繁花/在這天涯的盡頭,我們一起遇見/美好的春天”。字句間讓人彷彿看見了詩人故鄉的紅土地,赤子情懷在悲憫而熱烈的筆觸中躍然紙上。

《山河壯闊》的詩歌語言極具個人辨識度。王曉波擅長運用通感手法,將視覺、聽覺、觸覺巧妙交融,搭建出多維的詩歌空間。《南行車流》、《家書》、《心雨》、《新月》等作品中,現場性與回溯性交織,讓情感表達更加立體。他以“唯一的情書”比喻谷雨,以“故里山泉的汩汩流水”、“燕子相對的啾啾唏噓”寫作鄉愁,這些靈動的表達並非單純的技巧炫示,而是為了精準捕捉那些難以言說的情感細節。同時,他工於對詩歌節奏的把控,長句與短句的交錯、留白得恰到好處。讀王曉波的詩,既能感受語言的音樂韻律,也能看見鮮活的畫面,實現了“詩中有畫,畫中有聲”的審美效果。

王曉波詩歌中反覆出現的核心意象,構成了其獨特的詩學符號。“海”是他筆下的常客,既象徵自由遼闊,也暗含未知與挑戰;“月亮”承載着記憶與現實的雙重重量,成為悲歡離合的見證者;“黑夜”、“晚風”、“落葉”、“星光”等具象,是眼中的風景,也是詩人內心情感的真實投射。這些意象相互勾連、彼此呼應,共同構建起屬於王曉波的“精神地理學”。他借由這些意象,描繪出外在形象的樣貌,也勾勒出了自我內心世界的輪廓。

在當代詩歌越發內傾化、私語化的語境下,王曉波的創作始終保持着對公共議題的關注,卻又未喪失詩歌的個性與質感。正如著名詩歌評論家吳思敬所言,王曉波的詩“是在苦難的泥土中播撒美的種子,使之成長為詩美之花,從而與現實、與人生相對抗,在苦難的大地上放飛理想,讓平凡的生命閃耀出別樣的光輝”。《山河壯闊》中的諸多篇章,在個人體驗與集體記憶間搭建起橋樑,在個人自律與社會關懷間找到了平衡。這份平衡其實來之不易,它要求詩人必須要有介入現實的熱忱和超越現實的冷靜。就像我們經常談到的理想人生,即既仰望星空,又腳踏實地。

王曉波為人低調謙遜、待人熱情周到,這與我心目中的入世詩人形象基本吻合。他生長於雷州半島,後又在粵港澳大灣區深耕多年,這種城鎮化進程中的物理遷徙,讓他的精神家園兼具地域特色與時代溫度。這個家園不封閉、不排它,既容納山川河流的壯闊,也留存人間煙火的溫暖;不光有着對傳統的回望,同時也飽含對未來的期許。在這片精神天地裡,讀者總能找到自己的共鳴點,從而收穫被理解的慰藉與被啟迪的震撼。

《山河壯闊》盡顯王曉波作為成熟詩人的深度與廣度,他的作品在形式與內容、個人與時代、審美與關懷之間達成了難得的和諧。讀這些詩,我們不只是在欣賞語言的藝術,更是在經歷一場情感的洗禮與一次精神的還鄉。在物質主義盛行的當下,這樣的詩歌恰似點點燈火。它提醒着我們,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還有被詩意目光重新定格的山河壯闊與人間煙火。王曉波的寫作實踐印證了這樣的結論:真正的詩歌從不是對現實的逃避,而是以更深刻的方式介入現實,在悲憫的注視下將萬物淬煉成永恆的詩行。

林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