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齊
窗外烈陽灼目,刺目的光線直抵眼簾,我驟然醒來。意識甫一歸位,一個念頭便猝然
竄出——看齊。
“看齊?”這是甚麼鬼?是昨日那綺夢的殘留?我不自覺地嘴角上揚,甚至笑出了聲。瘋了,可當目光無意識飄向空蕩的頂際,卻陡然覺出異樣。這是女人的第六感,不,我不是女人,只是單純姓呂,但我的第六感還是很真,真的,請相信我。
那不是鐘鳴,不是車響,更不是隔壁傳來的吵鬧。那聲音很輕,很綿,如一方壓平的素紙,從門縫、窗罅滲了進來,最初是腳趾,然後掌心,最後把我半夢半醒的意識整個裹攬其中。
“看齊——看齊——”
二十年前上體育課時,我正偷偷瞄向隔壁隊列小芳的胸,陽光斜灑,汗水涔涔,角度又好得恰到好處,一切都多麼完美,心思完全不在隊列上,直至聽見體育老師的口令:“左右看齊!”我才不情願地回過神,死魚般緊盯身旁同學的肩膀,僵硬地調整腳步對齊站好。我挺直腰背,雙手緊貼褲管,強迫自己早已游離的精神集中,可那柔軟的胸啊!唉……自此我便十分討厭“看齊”。
我勉力坐起,頭有點沉,疑心是前一晚牛欄山喝多了,但我昨晚甚麼也沒喝,為甚麼?房間還是老樣子:灰布沙發,掉漆木几,矮櫃還是立着那台只能放CD的音響。
我暈暈晃晃來到窗邊,可只一眼,我便確定我不是醒來,而是墜入另一個夢。抬眼望去整條街巷,甚至整個小區都鋪上了白色塑膠布。不是零星幾塊,而是從腳下一直綿延到遠方高樓,布白得刺眼,有點不太真實,像有人要把世界徹底擦乾淨似的。
這片白竟令我想起赫爾曼·梅爾維爾的《白鯨記》,白色可提升大理石之美,被視為神聖與純潔,可一旦附於本就可怖之物,便會將恐懼放大至極致。試看極地白熊、熱帶白鯊,若非牠們的白色,何來那超凡的恐怖?正是那種慘白,賦予牠們可憎的溫柔,比兇猛更令人厭惡。張牙舞爪的猛虎,都不如披着白袍的白熊或白鯊那般令人膽寒。
那現在看到白色的附着物又是甚麼?世間最恐怖的生物——人。
對,現在白塑膠布上,坐滿了人。他們既不站,也不走,更不慌亂。好些人都盤腿而坐,雙手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閉着眼,並且規律地吐同一個詞:看齊。
穿西裝的男子、套裙的少女、送外賣的車手、清潔阿姨、背着書包的學生……全都一樣。他們眼神空洞像人偶,更像一群空靈的信徒。我從沒見過城市變成這樣。沒有響號,沒有爭吵,沒有發財巴廣告聲,只有無數人齊聲輕唸:看齊、看齊、看齊。
我愣了足足一分鐘才驚覺呼吸變得很急。心頭亂跳,但非心生懼意,反倒像是某種更深、更說不清楚的荒誕——彷彿走進商店,發現所有商品都被換成同種顏色、同種形狀和同種味道,連售貨員的熱情都消失了,只剩下單調咒語迴轉在空氣中。
當然想深一層,“歡迎光臨”又何嘗不是咒語?為何我獨要厚此薄彼?反正你們也解釋不了現在的情況,我也解釋不了甚麼歡迎光臨,完全證明我們都是普通人,並不是甚麼“磚”家。
我披好外套便下樓探看,匆忙間鑰匙沒帶鞋未穿,離譜嗎?的確有幾分,但反正現在就已很離譜了。光着腳踩在白色塑膠布上觸感詭異,涼滑相間,有點像踩在一張巨大的、未使用過的收據上。只是不知道收據有沒有優惠券,可否補回我上周優惠券的損失?
我癱坐在便利店內放聲大哭,即使鼻水與淚水交雜在一起也依然狂叫:“只是過了一天,為何優惠券就作廢?這樣我就吃不上套餐,房貸車貸還要還!上班就要遲到了,怎辦?還有媽的醫藥費?阿平的生日禮物,為甚麼就不能用券?”視野早已被水氣模糊的我像極瞎眼野獸一樣嘶吼,將痛苦盡數發洩出來。
現在我仔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沒有一點墨水痕跡,所以斷定不是優惠券,我走到人群邊緣,直到站定,離我最近的一個穿藍西裝的男人緩緩睜開眼。他的眼睛沒有光,像兩顆磨舊的玻璃珠。
“回來,同類。”聲音平靜到聽不到任何感情。
“同你×的類,可知麻省理工?我中學同學就讀那裏。”我回應。
他又嘟嚷了一句。
“你說甚麼?”我沙啞地問。
“看齊。”他只吐出兩個字。
“看齊?我哪會看齊,我看不起你,你拿甚麼跟我看齊?”雖然衝口而出,但看齊二字已然趁機種在我心內,並且快速扎根,還是很深那種。
而下一秒,像某個信號被觸發,周圍一圈人都同時望向我。數十雙眼睛,沒有情緒表情,只有齊聲吐出“看齊”。
“大!大!大!”滿場吼聲撞在一起,粗啞但尖銳,連帶喘着氣的聲音擠成一片,有人拍着枱沿跺腳,有人攥着籌碼往前探身——
“大!大啊!我押大!”
聲浪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發顫,所有眼睛都死盯着骰盅,就等那一聲落定,便齊聲狂喊:“大!大!大!”
我不相信會連續開十三口大,我偏要買小。盅開,我眼前一黑,四五六點大,我選擇與大家背道而馳,不是反合群人格,不過是難以克制心底那點執拗。我以為自己會與別不同,即使不是天選之子,從現實的角度賭場也不可能賠錢給人數多的一方,誰知結果居然這樣,我為此感到痛苦,若然開始就與大家“看齊”那結果不就好了嗎?
我腦子一陣發麻,像被人從後面敲了一棍兩棍,三四棍。我反對,我高叫差異、差異、差異,就像十多年前入職時那樣。我反對,為甚麼要跟你們的一套,你們都是落後跟不上時代的,最終注定被拋棄,我不會向你們看齊,我們就是有差異,若沒有你們的準時下班,怎顯得我的用心付出,我的與眾不同。
高對低、肥對瘦、長對短,我……我還可以……可以OT三小時,真的,我可以去越南出差,我可以在酒桌喝死……
此刻辦公室氣氛猶如冰窖,老闆將業績報表重重摔在桌前,面色陰沉,並毫無半分情面說:“你看這份報表,滿目瘡痍都不足以形容,業績長期不達標,客戶談不下來。養你這人簡直浪費米飯。”字字如針刺入人心。
老闆上前一步,聲音更見兇狠:“別的員工可以加班到凌晨兩三點,你不到十點就離開,半分拼搏心都沒有……別人都是點外賣,在電腦前一口飯一口餸,手和腦就繼續處理工作,你卻要外出用餐,鬆散懶惰……都不說別人,你過去一日都能跑五家公司,現在僅外出三趟就叫苦,你連自己都不能看齊?”接着又是一聲冷笑:“我居然妄想你能與人看齊?像你這般無能的人,到底憑甚麼能立足到現在?”
我默不作聲,換來的又是一番轟炸。
“今日我肯浪費時間跟你說這番話,就等同將錢塞入你袋,你倒好,依舊爛泥扶不上牆。”他語氣斬釘截鐵,不留半分餘地。然後又是大串話,中間甚麼就聽不清楚了,只記得最後一句:“若繼續渾渾噩噩,連向人看齊都不行,就立刻滾蛋,公司絕不養閒人。”
我僵立在原地,被他斥責得體無完膚,內心滿是屈辱,但卻連半句辯解都說不出口。
現在看着眼前那些人,我忽然想起我們公司的口號“多勞多得,向有錢人看齊”,但想不到十多年後,我只喊了幾下,就咳嗽了,而且還是完全停不了那種,最後不知為何我下意識地伸手進口袋,摸出錢包,抽出一張鈔票,遞了過去。我不知道為甚麼要這麼做,總之身體卻不受控要這樣。
那人接到錢的瞬間,整個人都像觸電一樣抖着。不像驚訝,更像是某種被校正的顫抖。
“看齊完成。”他說。然後四周的聲浪瞬間被放大。不是吵鬧,是更整齊、更宏大的轟鳴:“看齊——看齊——看齊——”
我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掏錢。一張又一張。一千、兩千。我把錢包裏所有現金都掏出來,一疊疊遞出去。每遞一次,人群的聲音就往上推高一層,像音響被緩緩擰大,直至現金沒有了,就換成MPay、微信、支付寶。他們的眼睛也開始睜大,不是喜悅,是某種被填滿的光。
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不,我有過這種感覺——在某個被遺忘瞬間。
“為甚麼戶口少了五百?”
“阿Kent要結婚,所以做了人情。”
“你有錢嗎?你自己的婚都未攪明白,還顧得上人家的?”
“我……”待繼續回應時,阿平已急不及待接了上來。
“我一向覺得,做人要向別人看齊,即使不是那些生活優渥的,起碼也要體面從容吧。別人結婚有天價彩禮和風光婚禮,不用為婚事斤斤計較,可我現在都二十九了!只是單純希望自己能體體面面地嫁出去而已。”
我不敢與她對望,更不敢放下手機,指尖停留在WhatsApp上,生怕老闆找不着我,而她又再次曬出彩禮單要求我看,聲音裏盡帶着委屈:“你看下身邊的朋友同學,個個結婚彩禮都那麼體面,我只是想跟他們看齊,這樣算過分?”
我低頭歎氣,無法回應。
“我跟你一起六年,從來都沒有過分要求,人家去澳洲,我就去長洲,人家食魚翅,我就食多刺的鯪魚,我朋友阿麗二十三歲輕而易舉擁有高彩禮,我二十九歲了卻連奢望都不敢。我只是想看齊,有錯嗎?”
我明白的,她看着身邊的人嫁得好,彩禮一筆比一筆厚,再回頭看我們捉襟見肘的日子,心底那股不平衡便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想要體面始終得不到,期待次次落空,那份想向人看齊的執着,到頭來只換下滿心不甘。
這裏歸根結底就是要有錢,能夠畀錢就好。
此刻,我不需判斷。我只要畀錢他們就看齊。這種感覺,像毒一樣竄進血管。沒錢之後,我就開始脫,先是外套,然後是手錶、皮帶和褲鞋。徹底的斷捨離,我將身上所有能交出的東西,一樣一樣交出去。每遞一件“看齊”聲就更狂熱一些,像極一場熾熱運動。
有人開始叩頭,不是大動作,是很小很規律的叩頭“噠、噠、噠”,和“看齊”的節奏完全相同,然後我像被甚麼牽着走,一步步往人群深處去。現在後面跟着越來越多人,他們不擠不搶,只是安靜地跟隨,像一條沒有聲音的長龍,所有人的嘴裏都只有兩個字:看齊。
等到停下時,我身上已一無所有,除了電話,看來,這便是現代人最後的執念。我盤腿坐下,和所有人一樣,雙手放在膝上,閉眼輕輕吐出:看齊。
世界終於安靜下來。
乾淨。整齊。空白。像一張剛出廠的紙。剛閉眼時,腦海還飄進一些片段,關於公平、平等,像書裏看過的,又像自己生出來的頓悟。
佛說眾生平等。原來不是一句虛無的道理,其原理就是看齊,那是最徹底的平等。沒有高低,沒有貴賤,沒有誰比誰優秀,沒有誰必須羨慕誰。柏拉圖說的社會和諧即是公平,原來是可實現的,但不是讓每個人都發光,而是讓每個人都看齊。不再有比較,不再有競爭,不再有誰要努力突出自己。
我頓悟了。我過去之所以痛苦,是看齊方法不對。要比別人強,要比別人好,要被看見,要被認可,要贏,要脫穎而出,當這些念頭堆積成山時會壓得人喘不過氣。人與人之間的傷害、嫉妒、自卑、失望,全部來自這錯誤的“不齊”,只要看齊就可以一筆勾銷,這才是終極救贖。
我就那樣坐了一整天。從清晨到傍晚,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光線在白色塑膠布上滑過,沒有影子,或者說,所有影子都已被看齊。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如下周要交方案、信用卡帳單、女友上次冷戰沒說完的話、母親在電話裏的唸叨,全都一點點沉下去,沉到看不見的地方。
此時,手機響了,是阿平。
這才想起我們上週約了今天要去看房子,是那爛尾樓翻新開盤,價格還可以的。她聲音顫抖,努力壓着憤怒:“呂靖熙,你在哪?為甚麼不來看房?還有電視新聞一直在播,說你們區不少人都唸奇怪的話……你未死對不對?”
我張開嘴,想說“沒事,馬上去”。
但誰知出口的只有“看齊。”
“你說甚麼?”
“看齊。”
接着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是絕望的吸氣聲,便掛了線。
我心裏某個最柔軟的地方痛了一下,像被一根細長的針扎了。可當我再默唸一聲看齊,那絲痛就被抹平了,彷彿用膠擦拭去了紙上的鉛筆痕跡。
第二次是上司,一個永遠西裝筆挺、永遠語氣精準的男人。他與老闆不同,他從不罵人,卻會用一種“你真的很廢”的眼神看你,比起罵人更讓人心寒。
“呂靖熙。”他直接叫我全名。
“老闆在電視看到你。”我安靜聽着。
“現在開始你不用來了。”
我閉着眼,嘴裏輕輕說:“看齊。”
電話掛斷。
最後一次是母親。
她的聲音本來就軟,這天更軟得像隨時會斷掉。“靖熙,回家好不好?媽給你煮西洋菜湯,你以前最喜歡喝的,你別在外面亂來,媽害怕。”
我聽得出她想哭。我想告訴她,我不是故意的,只是……
可此刻出口的還是“看齊”。
“你怎麼了?”母親聲音拔高:“你跟媽正常說話!”
我急回應:“看齊。”
她哭出聲來,電話亦被父親搶過去。
父親從小到大都只會用最簡單的句子表現他的不滿。今天他的聲音更沉更冷,更像冬天的寒鐵。
“你是不是瘋了?”
的確,我是瘋了,但不是失憶。
“我們做父母的,一生勞碌,所求無非是孩子能出人頭地,能向那些優秀同輩看齊,不必像我們一般辛苦。人家的孩子樣樣出眾,你為甚麼就不能用心一點?我們從不苛求你爭勝,但總要看齊吧,為了不輸在起跑線,每個興趣班都大幾千,要求點成績有錯嗎?出國讀大學的錢大風颳來的嗎?謀份體面穩定的工作有錯嗎?我們省吃儉用栽培你,全是為了你的前途。你要明白,看齊而已,從來都不是錯事。”
我沒有回答。只是說:“看齊。”
電話被用力掛斷。
在公司裏,我永遠要猜上司想要甚麼;和女友相處,我永遠要為彩禮頻撲;面對父母,我永遠要表現得像個有前途的人。我活在一連串的奉獻、妥協和偽裝裏面,像一台永遠在調校的機器,連呼吸都要對齊別人的節奏。
現在好了,一切都被看齊。
乾淨。整齊。空白。
我走到城市最中央的噴水池,站在最高的圍欄上,俯首看,數千人就在無盡的白色海洋中,狂熱,在其間翻湧。
我張開嘴用力喊出來:看齊!
一瞬間,整個廣場都被點燃。所有人同時睜眼,同時抬高聲量,如一場蓄勢已久的暴風雨:看齊!看齊!看齊!
他們開始叩頭,再不是輕叩,是重重地磕下去,額頭撞在塑膠布上,“砰、砰、砰”,響徹天空如戰鬥號角。
然後我把最後的手機拋掉,赤身站在所有人面前。冷風吹過卻一點也不冷。我睜大眼看下方的人,這裏有人原本應該去上班,有人原本要照顧家庭,有人原本要考試,有人原本要分手,有人原本要結婚。
所有原本,現在全部都看齊。
我喊道看齊!他們也跟着喊,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越來越不像人聲,像某種儀式上的樂器,被調到極限。我站在最中央,被無數道整齊的聲音包裹,像被扔進一個沒有盡頭的共鳴箱。
我笑了。不是開心,是某種徹底鬆綁。
最後我開始忘記時間。甚至忘記今天星期幾。肚子餓,就默默吃麵包;口渴了,就來一瓶水。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只是看齊。就這樣日復日,月復月,年復年,直至某天上空出現了一道光。不是太陽,不是飛機,是一道緩緩移動的光懸在城市上空,我們沒有慌亂。只是睜開眼,望向那道光,依舊唸着:
看齊。
我沒有驚訝,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原來如此”的空茫。光裏傳來聲音,不是人聲,像某種頻率,然後翻譯成我們能懂的語調:“這裏發生甚麼事?”
沒有人回答。只有一片整齊的:看齊。那光觀察了很久,然後掃描了每一個人,包括白色塑膠布,包括這座城市。
然後,那聲音再次響起,像嘆息:“你們曾擁有很多。包括愛恨、遺憾、希望、孤獨、溫柔、痛苦。”這些東西很吵很亂,很不整齊。於是你們發明了一種方法,把一切看齊。如今,你們整齊了,也徹底空了。
光緩緩上升,離開視線。天空亦恢復原狀。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我依舊坐在白色塑膠布上,但有一些東西閃過腦中。不是記憶,是感覺。西洋菜湯的熱氣、阿平柔軟的手心,甚至是文件的味道。但我不會追,也不會抓,只是默唸看齊,一切便又化作虛無。
世界恢復整齊。白色塑膠布永遠不收起。所有人永遠輕聲唸着:
看齊。
看齊。
看齊。
直到所有星星都被看齊。
直到所有時間都被看齊。
直到一切都不再存在。
小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