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與藝術的交鋒
——不是愛情故事的《男神育成計劃》
去年，炫目劇團創立了“都市秘密系列”，並希望透過此系列
來探索與反思“根”的轉變如何影響“生”的意識形態，在今年幾經努力終於推出首部作品《男神育成計劃》。它以“隱形宅男的蛻變”為載體，以“火辣知性的美女”為試劑，企圖觸碰當代都市人的孤獨、身份焦慮與關係構建等問題。
被時代拋下的“緩慢”
作為改編自尼爾·拉貝特二〇〇〇年的作品《TheShapeofThings》，《男神育成計劃》的節奏問題幾乎是“先天的水土不服”。開劇前五場（博物館、餐廳外、客廳、睡房、公園）的鋪陳，完全延續了二十多年前劇場的慢熱習慣，這裡Adam作為隱形宅男的膽怯，那些“低頭咬手指”、“不敢直視對方”的細節便重複了近廿分鐘；Eve的本質“神秘”與意識“超前”，也利用了多場戲的細節來呈現。在當下信息高速化為主的世界影視環境中，此等細緻的鋪墊，反而會讓觀眾提前耗盡觀賞的耐心。當第五場公園戲結束，我們不禁思考“劇情到底甚麼時候才進入正題”。或許原作的緩慢是為了襯托後續反轉後的張力，亦可能導演是希望充分還原編劇的意志，但由《TheShapeofThings》定名為《男神育成計劃》，而非香港演藝學院當年上演時改名的《形相之外》，就不難看出，團隊是有心將此劇變成一個通俗易被觀眾接受的劇目，既然有此心思，誘導觀眾入場，這裡便有需要一併調整速度。這段有點時代差異帶來的節奏拖沓，無可避免地讓劇作的開場流失了部分吸引力。
舞台與表演下簡約的
流暢張力
儘管整套劇的節奏有值得商榷之處，但《男神育成計劃》的舞台呈現與演員功底，依舊能撐起觀賞的舒適度。首先舞台場景雖然極為簡約，如博物館僅靠一座雕塑便完成氛圍營造，餐廳外的場景也只是一面牆，最精彩的是睡房一場只靠電視機的錄影來重現。但這裡兩個多小時的演出卻異常流暢，值得注意的還有十場戲不同景的切換，僅用演員的走位與簡單的燈光明暗變化來銜接，沒有任何冗長的換景間隙，讓觀眾的情緒始終能跟隨劇情變動。
另一方面演員的整體表演水準，可以說是這部劇的亮點，Eve的扮演者楊螢映，便將“神秘”與“引領者”的氣息都藏在細微的表情裡，比如在改造Adam之時，她嘴角輕微的弧度，充分顯示出“實驗者的興趣”，又如Adam為其紋上ET兩字，她散發出“不動聲色的冷漠”等等都演繹得頗為出色。而Adam的扮演者蔡澤民，投入情感的力量十分強，精彩的是這種強並沒有被過度刻意誇大，反而讓其穩定發展，使整個角色更具真實可感。加上製作團隊有心利用沉浸式的場景，如禮堂的一場便透過演員插入觀眾之中來強化戲劇效果，這樣觀眾不但能清楚看到演員的微表情，更能近距離感到演員表演的張力，可謂十分震撼。雖然筆者並不認同主角Adam應該由始至終保持自信不足的感覺，因為他的被改造是應該要完成“自信轉變”的昇華，而非到最後都貫徹膽怯與迷茫，只有完成自信升級，那麼後來的終極失望方能令角色更為崩潰，出現的反差才會更大。
被浪費的關係
劇作的核心衝突，本該是“人與人之間的虛假與脆弱連結”，當然無可否認的是戲本原設的戲份都放在了Eve和Adam身上，但若然開始就能濃縮篇幅來提升節奏，那麼這裡便有足夠空間可以加強Adam與兄弟Phillip的衝突，因為這是最能體現“脆弱與優越感”矛盾的關鍵線索，但是這條線索卻因篇幅問題而被迫變得單薄。值得注意的是Phillip的角色設定，是“自始至終帶着優越感的朋友”，因為他比Adam受歡迎、較他自信，甚至在Adam開始改變後，潛意識裡仍帶着“我比你強”的輕視。但在兩人爆發矛盾的一場戲中，Phillip的情緒僅停留在憤怒、大聲質問、拉扯，全程沒有半點“優越感崩塌”的慌亂，即是那種“自己一直看不起的人，突然變得比自己耀眼”的錯愕、嫉妒與慌張。令到這場本該是重要關係撕裂的戲，只能淪為了一場普通的朋友吵架，最多也只能算是Eve和Adam後來悲劇的鋪墊。
藝術與人性邊界的叩問
話說回來，若全劇只想突出Eve和Adam這條主線也無不妥，畢竟《男神育成計劃》最珍貴的是它沒有淪為“淺薄的幾角戀式的都市愛情劇”，甚至根本不是愛情劇，因為它尖銳地觸碰“藝術的邊界”是甚麼？這亦是它能引發觀眾深層思考的核心。
劇中Adam有一句台詞“任何事都會有條界，即使是藝術，如果過了這條界，那它就不是藝術了”，這可以說是整部劇的“靈魂叩問”，Eve由始至終都將Adam當作藝術的原材料，通過暗示改造他的外形、人際關係來完成自己的作品，她完全忽視了Adam作為“人”的情感與尊嚴，這種為了藝術而犧牲他人的行為，究竟是“創作的突破”，還是“人性的冷漠”？
當結尾Eve在禮堂揭曉改造只是實驗時，Adam癱坐的迷茫，其實也是拋給觀眾的問題，當藝術的表達凌駕於人的感受之上，它還能被稱為藝術嗎？這種對藝術倫理的探討，在當下的劇場中頗為少見，也讓這部劇在娛樂性之外，多了一份值得反覆思考的重量。
《男神育成計劃》或許並不是筆者心中一部最完美的劇作，但它已如實地坦露了深刻人性，亦恰如其分地作為澳門“都市秘密系列”一個亮眼的開端，它讓觀眾看見，本土劇場不僅能講澳門故事，更能觸碰普世的人性價值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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