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街短 梁敏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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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澳門街短 小城的日落總是來得很快,才剛在三盞燈端起那杯珍珠奶茶,還沒等奶香化開,抬頭一看,天邊已經燒成了一片紫霞。 朋友話:“澳門街短。”短到你想喝杯奶茶,走過兩條巷就到;短到你想見個老友,發個消息說“我出門了”,他還沒換好衣服,你就已經站在他樓下;短到從市區到松山,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我常想,這座城是不是被哪位仙人輕輕捏過,將所有的距離都揉在一起。由關前街到戀愛巷,由議事亭前地到媽閣廟,你以為是穿越了幾個世紀,其實不過是散步了一陣。石板路在腳下發出聲響,像是舊時光與你並肩而行,提醒你:急甚麼呢? 這裡的“短”,是一種恩賜。 廈門朋友來澳門,總是驚訝:“為甚麼你們走路就可以去那麼多地方?”我說,因為這裡小嘛。小到你可以早上去龍環葡韻看荷花,中午過到路環吃葡撻,黃昏回來大三巴看人流,晚上還可以去塔石廣場聽人彈結他。一日之間,山、海、古蹟、霓虹,全部收進行囊。 但“短”又不單是地理上的事,是人情的短。澳門人熟,熟到街市賣魚的阿姐記得你喜歡哪種魚,熟到茶餐廳的夥計沒等你開口已經寫下“凍檸茶加糖”這種熟。你不需要解釋自己,不需要鋪墊寒暄,一個眼神、半句話,大家就懂。 澳門的短,是時間的短。五百年的中西交匯,濃縮成一座座教堂與廟宇並肩而立;幾十年的拉斯維加斯風雲,凝結成霓虹燈下的浮生若夢。歷史在這裡不是教科書裡的鉛字,是你走過轉角就撞到的一堵牆、一扇門、一塊碑。 然而最動人的“短”,是夢想與現實之間的距離。 我見過好多澳門年輕人,白天時是寫字樓裡的白領,晚上就變身為街頭的音樂人、畫室的畫師、廚房的甜品師。澳門這座城小,小到容不下太多的宏大敘事,但也小到令每一個微小的夢想都顯得具體而真實。在這座“part-time之城”,夢想可以很輕,輕到好似一片木棉花的落葉,隨風飄起,又安然落地。 當然,澳門街短,也有短的惆悵。 有時走得太快,會驚覺自己已經重複了千百次的路。從小到大的街景,熟悉到好似自己的掌紋,失去了探索的驚喜。有時也會羨慕遠方,羨慕那些需要坐飛機、轉火車才去到的地方,覺得這裡的世界太小,小到困住了某些的可能。 到了最後,我仍感謝澳門街短。短到一杯奶茶未涼,人已到家;短到一聲“得閒飲茶”,下次見面無需等到明年;短到你可以用一世的時間,慢慢認識這座城的每一個角落,留下“某某人”的小城傳記。 風又吹了,我端起那杯已經喝了一半的奶茶,走過熟悉的檔口。風中有葡撻的甜香,有海浪的鹹味,有唐樓的霉味,有煙花燃盡後的硫磺味。全部混合在一起,就是澳門的氣味——濃烈,複雜,卻又令人心安。 街燈亮起,照亮前方短短的路。 我知道,多走幾步,就到家了。 梁敏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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