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有時沉默有聲
——從特朗普國情咨文看制度儀式與政治撕裂
美國總統按憲法需每年定期向國會發表“國情咨文”(StateoftheUnion)，報告國家狀況與施政方向。理論上，這是一場制度性述職——行政權向立法權、向全體國民交代過去一年做了什麼、未來一年打算怎樣做。
過去，無論黨派如何對立，這一晚仍會保留基本禮儀。總統入場，兩黨議員起立鼓掌；介紹在場嘉賓時，不分黨派致意；講話結束，掌聲雖有多寡，但不至於冷場。然而，日前剛剛結束的特朗普國情咨文，卻再次顛覆美國的政治傳統。
“國情咨文”變成一場“政治綜藝直播秀”
一開場，氣氛已見分區：共和黨一側掌聲如雷，民主黨一側多數端坐如山。鏡頭切換之間，觀眾甚至可以從掌聲的頻率判斷議員的黨籍。
特朗普的演說也一如既往進入“吹噓模式”——從經濟增長、就業數據，到邊境安全、能源政策，再到國際談判成果，同時又不忘嘲笑民主黨過去治下的無能，幾乎每一段都可濃縮為一句話：在我的領導下，美國才得以再次偉大。當時美伊還未開戰，否則特朗普再多一個吹捧自己“偉大”的話題。
抨擊最高法院關稅裁決
講話中最具火藥味的一段，莫過於特朗普對最高法院近期關於關稅權限裁決提出公開批評。該裁決認為，總統過去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對外國商品徵收部分關稅的做法，超越了法律授權範圍。
特朗普在講台上公開批評法院“誤解了行政部門在國家緊急狀態下的貿易權限”，並表示將以其他法律工具（如一九七四年貿易法相關條款）推進關稅政策。這一段落不僅引來共和黨議員掌聲，也讓民主黨一側表情更加冷峻。總統公開抨擊最高司法機構的情況十分罕見，原本應屬司法審查的法律問題，瞬間被納入政治動員的語境之中。
冰球冠軍入場掌聲的政治分界線
如果說政策辯論尚屬預期，那麼接下來的一幕則帶點荒誕的象徵意味。
當特朗普介紹受邀到場的一支剛剛奪得冬季奧運會冠軍的美國冰球隊時，理應是一個“跨黨派安全時刻”。數日前，這支隊伍歷經苦戰登頂，決賽中在落後加拿大國家隊情況下連追數球逆轉勝出，成為媒體連日頭條。從小鎮酒吧到大城市廣場，球迷湧上街頭慶祝。
過往，無論是退伍軍人、病童，抑或代表國家榮譽的運動員登場，國會兩黨通常都會起立鼓掌，以示對非政治性成就的共同尊重。
對許多普通美國人而言，冰球隊奪冠不僅是一場體育賽事的勝利，更是一種久違的集體情緒釋放——在政治與經濟壓力交織的年代，體育往往仍是少數能暫時跨越分歧的共同語言。
然而，當這支新科冠軍走入國會會場時，畫面卻顯得尷尬。共和黨議員紛紛起立熱烈鼓掌，而民主黨一側有不少人依舊坐着，反應冷淡。掌聲在會場內形成一道無形的分界線。美國民眾看到，連體育冠軍也無法逃離政治分歧的引力場。
政治禮儀變遷從體面共識到即場對抗
更早之前，會場內甚至出現議員被警衛請離的情況；總統入場時，部分議員不起立歡迎；講話進行中，有人低頭滑手機，有人刻意翻閱文件。這些在數十年前幾乎難以想像的畫面，如今卻已逐漸常態化。
回顧歷史，在冷戰年代乃至上世紀九十年代，國情咨文更接近一場“全國性年終報告會”。反對黨固然會批評政策，但多在事後發表回應，大家都保持着政治禮儀的尊重，而非在現場用肢體語言抗議。轉折點大約出現在本世紀初。二○○九年，時任總統奧巴馬講話時曾被議員當場高聲反駁；到了特朗普任內，時任眾議院議長佩洛西更在鏡頭前撕毀講稿；其後，在拜登總統發表國情咨文時，共和黨議員給予噓聲回應，雙向對抗遂成新常態。
當起立與否、鼓掌與否都被視為政治表態，美國政治的嚴重撕裂已不僅存在於政策辯論，同時已體現在象徵性行為與公共禮儀中，這也顯示美國制度共識正面臨前所未有的考驗。
容永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