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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謬的量子記事

日期: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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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C08版:小說       上一篇    下一篇


荒謬的量子記事

鄺艾文

荒謬的量子記事

距今一百三十八億年前,奇點爆噴出色法。冷卻、凝散,落在太古宙的藍色氣團,藍綠菌預言了自然和文明之衝突。仿如上帝的噴嚏物,在虛無中築起制度的城牆。禁忌和習俗,在銀河中霎時劃過人類的歷史。

我一早在酒店房醒來,喝了杯黑咖啡,穿搭好訂製的西裝,在鑽爍的全身鏡前來回檢查衣履上的每個細節。準備完畢,跨上瑞典委員會約好的專車,很快便到了斯德哥爾摩音樂廳,建築物的藍色外牆鑲嵌在幾根有藝術感雕塑的巨柱後面,會場門口站着幾位澳門政府官員和幾位教授,其中一位是十年前我的博士後時的導師和合作者李君嗚教授,他親切握住我的手寒暄幾句,頒獎禮的主持過來帶領我們坐在音樂廳的指定座位。

頒獎禮在會場每位科學家和傳媒的掌聲中開始,主持介紹介紹了我的背景後,便說:“現在有請本屆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郭浩文教授致辭。”

接到諾獎委員會的電話那刻,腦袋一片空白,雖然研究工作在學術上獲得突破,沒料到成果會得到委員會的青睞。

我已經組織好一篇說辭,從讀書以來到工作共事的致謝名單也銘記於心,台上的我,此時腦海閃現的卻是有一個人,一個早已不存在的人……

暑炎汗冒,街上的光景蜃樓扭撓成如《吶喊》中的河岸背景。中午我在新馬路逛蕩至噴水池郵局。背包中有一綑求職信,信封上寫着澳門幾十間學校的地址,耳中迴盪着一個化學名詞……

“甲烷,是甲烷吼郭老師。”

一名身形豐腴,聲音洪量的中性大媽,架起微微折曲的臂膀,揮舞不滿情緒的手勢,狀似肚皮轆轆的母熊。

“本來我還不信世間竟有這種事,郭老師,你的屁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已到了引起學生健康風險問題的地步。”

“方女士,老師入職時必需通過醫院體檢,但沒有“驗屁”這項體檢項目,屬實是我們的疏忽。”主任慌忙賠笑。

方女士更尖銳的聲波問:“我女兒在貴校成績一直不錯,自從郭老師出任數學課老師後,分數就一落千丈,我作為家長會主席,有責任查明是否課程編排問題、老師的教學問題還是我女兒的學習問題,才得悉罪魁禍首是郭老師你放屁頻率太高,本來只要對學生沒有影響,家長們不會有太大意見,問題是郭老師你的屁與別不同啊。”

主任的臉色看來比我更尷尬,不停用毛巾拭汗,狀甚狼狽。我木訥默然,更惹得主席大怒:“有幾所學校的家長群組都流傳郭老師的屁,甲烷含量特別高,使得教室內的學生長時間缺氧,我就想問是否真有其事?”

主任冷覷我一下:“郭老師上課時門窗大開,確保空氣流通……”

方女士竪起食指:“主任,要麼郭老師辭職,否則我不會善罷甘休。”

郵局裡有種紙和膠水混合的味道,攫掏一把骨白色的信件出來,卻瞥視手機中的信息出現一個既熟悉又遙遠的名字。我把心一橫,將一堆信封般的骨頭棄置在垃圾桶中。

“歡迎來到普林斯頓。”李君嗚見到我在大學正門拖着小型行李箱等待。

幾個月前我們在澳門見過面,歸功於幾年來一直合作的研究項目,我得以進入這所夢幻般的大學做博士後,我們在對面街的一間挺有古典氣派的餐廳吃過簡餐,他便帶領我入住研究員宿舍。

從車站過來經過著名校園建築如圖書館和禮拜堂等都是遊客駐足的景點,沿途似歐洲庄園的景觀固然吸引眼球,只聽得李君嗚說:“記得羅素高爾在《美麗心靈》中入學第一天做甚麼?”

“將宿舍的桌子從三樓扔到地面?”

“是工作!”

研究生宿舍只是一間只有幾件簡單家私的房間,我將行李隨便收拾完,李君嗚便搬來一塊白板與我開始推導數學公式。

“我的辦公室還在裝修,下星期就可以不擠在這裡。”

李君嗚是我中學的師兄,後來到了普林斯頓大學做副教授,研究方向是拓樸絕緣體。他一直勸說我多做理論性的研究,說我有這方面的天分,畢竟他需要理論計算數據去輔助他的實驗,於是獲得博士學位後便透過他的推薦來到這裡做博士後。

幾年研究過後,我獲得普林斯頓一份教職,教本科大學物理,直到我和李君嗚完成了宏觀物質的量子傳輸的實驗後,在學術界引起了轟動,便開始帶博士生做研究。

宏觀物質的量子傳輸,區別於傳統的量子比特,能將物體從一個地方即時傳送到別處,這種性質早已在粒子層面上實現。媒體報道了我們在實驗室示範以小型物體作實驗對象,後來以昆蟲等也能成功實現傳送過程。雖然學術組織和媒體猜測輸送更高等生物的可能性,因道德守則所限,實驗止步於此。

頒獎禮完結後的晚上,告別了媒體冗長的訪問和同行們的聚會邀約,我和李君嗚帶着幾罐啤酒回到工作了十年的實驗室,只有這個地方才能令心情放鬆。

李君嗚呷了口冰凍的啤酒,將頸項的領帶扭拆開,神色凝重:“你真的要這樣做?”

“我只要求你不要阻止我就好了,可以嗎?”

君嗚嘆了口氣:“那麼,這也許是我們最後一次的對話了。”

“我們在那個世界再見吧。”我意志堅定地說。

“我們就像熵一樣,勢不可擋。”

地墊上皮鞋磨響窸窣的觸感,那回眸下帶有深意的嫣然容顏,在學校的圖書館中迴盪。

高三那年的潔楹,同年的我,溢滿書卷味的小房間裡,午後淡淡微光灑瀉於忙碌的臉龐,尤如使人驚覺於死的美。

如若一切重啟,是否可以再遇見?

我進入了量子傳送機器,李君嗚為我接上數據線,電源啟動瞬間,我像陷入深淵般的睡眠,不知昏睡了多久,我於自己的床上,醒來。熟悉又陌生地,環顧四周,是我在澳門的家。

我來自單親家庭,母親在我大學畢業後離世,我在外國繼續讀研,也很少回到這裡了。

來到房間中一面全身鏡前掃視檢查,我的外觀絲毫不變。我和君嗚認為,量子傳輸是共時性的,人類進入波函數塌縮後的平行世界,對這個世界的記憶會像閱讀他者的外來物般慢慢“恢復”。我翻起家的每個角落,找到不少記載着過去的痕跡:畢業證書、各種單據、學校聘書合約、手機裡的相簿和母親的死亡證……我再翻查手機的相簿,如惡耗般再現潔楹的喪禮,其他照片中出現的人物事件都有印象,這個平行世界與我原本的究竟有甚麼不同?

從兩份合約和社交媒體得知,我曾在中學教物理,幾個月前才轉到一間小學教數學,我花了好幾個小時在社交媒體裡觀看與同事朋友的對話,才得知我任教的中學來了一個新校長,新官上任大換血,我屬一級教員,雖然每年為學校贏得比賽獎項,但同樣刻苦如社畜的四級教員更實惠。後來便轉到小學教數學。

而且,這個新校長辭退老師的原因稀奇百怪,其中我是因為放屁太多而被迫轉到小學,令人嘖嘖稱奇。

小學教學工作與我“以前”在普林斯頓性質完全不同,小學更多是帶孩子般的累活,非教學任務如午間看管、值日、各種文件的撰寫,課後補課,連同平時講課基本上已填滿到傍晚,傍晚開始才能繼續批改作業和出測驗卷考試等,每科的功課量也如書包般的沉甸甸,每晚都有沒完沒了的習作、工作紙、網上練習等待處理。學生放學後要到補習社溫習到晚上才回家,我也是一路批改功課到晚上才回家,以每天十二、三小時的工時來算,以往在大學的時間也不算短,但專業性無疑強得多,碩士必修課量子場論要求教授對每章的數學推導和實驗原理如數家珍,泛讀大量論文是基本功,指導碩博學生論文寫作和實驗,也不忘自已的研究:投稿到頂尖學術期刊的論文寫作和參加學術會議的工作,往往也是持續到夜深。

我在讀小學時功課測驗也是多得壓不過氣來,不要以為我這個諾獎得主的智商有多高,實情我的成績很糟糕,每天放學後媽媽請了各科的補習老師給我補課,只要有一科分數達不到九十五分以上,一頓打罵免不了。

升上初中認識了一位轉校來的同學,盧潔楹,我們雖是同班,第一次聊天卻是在圖書館。午飯後同學們在操場活動,我則會到圖書館看科學雜誌,雜誌中解釋着艱深理論的斑斕圖片,是我的飯後甜品。

潔楹經常坐在自修室中寫着別人看不懂的數學符號,有次她瞥見我正在看雜誌中的宇宙大爆炸圖畫。

“宇宙大爆炸。”她在我身後漫不經心說。

“宇宙也會爆炸嗎?”我只覺圖片震撼,並不明白裡面的科學原理。

“相對論聽過嗎?”她向我遞了本物理書:“學懂了就會明白。”

她教我讀懂裡面的數學式子,討論背後的科學原理,她不僅是一名學霸,更是帶領我進入科學的大門的學伴。每個中午我們都在圖書館學習,漸漸地,我的功課也好起來,家裡也再沒請補習老師了。

初三,我倆的理科成績已經名列前茅,我們的創新科技作品在日內瓦國際發明展大放異彩,只要她在我身邊,腦神經的閾門就像被打通似的豁然開朗。

高三那年,清華大學通過了我們的保送申請。

“我們就像熵一樣,勢不可擋。”這是她經常在我耳邊說的話。

我喝了口冰水,整理一下思緒,意識中有兩段記憶,原生的作為普林斯頓教授的我,和這個平行世界的作為小學老師的我。我期望發現更多文件以解開更多記憶的碎片。

潔楹偶然會崩出一句摸不着頭腦的話。

“你想過宇宙存在的理由?從虛無到存有,中間一定發生了甚麼,對吧?”有一次我和潔楹在炮台山上散步,本來我們正在討論學校的科學項目細節,可能涉及科技產品之原創性的話題,她就丟出了個哲學問題,沒等我搭話,她凝視炮台指向的一片灰樓房,續說:“人類的歷史都是模擬的嗎?我希望能得到哪怕一點點真實的觸感。”

我不知如何回應,還好她表情一下子又變回了原狀,繼續原來的討論。

我們一起走過澳門的大街小巷,吃小攤車的麥芽糖和煎紅豆餅,在公園和格子鋪商場蹓躂,到黑沙和竹灣吹海風,看故弄玄虛的藝術電影,晚上我牽她的手回家,她從不讓我到她的家作客,反倒我母親經常邀請潔楹吃飯。

這個關係維持到大三那年,直到潔楹一次飛機失事罹難為止。

在家裡繼續翻出了很多舊物如跟她看電影的票根,中學比賽的獎狀,大學入學通知,我倆的合照,都在說明,現在身處的世界,與我原生的,到大學為止,沒有多大分別,除了我是小學教師的身份。還有一張令我在意的,是母親在我初三那年購買機械人的收據,價值居然達到上百萬元的機械人。印象中家裡沒有出現過這類產品。

“你不知那被拋到的世界,她還在不在。”這是君嗚力勸我的理由。

君嗚說得對,在這裡,她也已不在了,但我也沒有退路了。

直到有一次,我在電視上看到本地大學與矽谷合作研究一個搭載頂尖人工智能機械人的報道,這個機械人將會在下月量產,主打的是陪伴的功能。

我正在批改作業的腦袋向電視一歪,眼睛禁不住瞪得乒乓球一樣大,不是因為這台智能機械人的動作有多流暢如人類,也不是因為其展示出的智能水平有多先進,而是因為這個機械人長着一副潔楹的臉孔。並且,她的身旁站着的科研項目負責人正是李君嗚,這個世界的君嗚。

昨晚我打電話到大學學院辦公室找君嗚,他一聽到我的聲音便很興奮,說很多年不見了,要我無論如何過來聊一聊。

我走進澳門某大學的科技學院大樓,被電梯吊上十樓,全層是資訊和電機系共用的機械人研究室,說是研究室,感覺更像是“工場”,整層二千多呎沒有間隔,上百台電腦攤擺在幾十張木質辦公桌上,電工零件像塵土一樣鋪滿各個角落,李君嗚的辦公桌就在電梯口旁,隨便以滾軸皮椅和電腦桌臨時湊合而成的一塊區間,電梯門一打開他便從皮椅彈起來,撲到我面前,我倆互相端詳對方的樣貌。不可思議,眼前模樣依舊的君嗚,不再是量子電腦的專家,而是一名機械人工程師了。

“自從大學以來你都不與我聯絡,我知道這次你一定會來。”他向場地正中央站着的機械人指一指,那個披住潔楹皮囊的金屬支架。

他繼續上下打量我,面色有點疑惑:“真的很久沒見你,感覺你……有些不同。”

“因為我不是你認識的浩文。”我徑自走到旁邊一塊白板面前,執起一支油墨筆,在板上寫了一堆數學推導,李君嗚不發一言,仔細揣摩裡面的含意,半响不語。

“這條公式,印象之中沒有學術期刊發表過,而且……”李君嗚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這是一台量子傳輸器的製作指南,我們現階段不可能製造出這種科技。”

“只要你讀過幾篇重要的專利報告,就會相信。”我手指着“潔楹”:“在我的世界也造不出這個程度的機械人。”

他大笑幾聲:“你的意思是,你打造了一台量子傳輸裝置,並利用它來到這裡?”

我點頭:“裝置是我倆一起打造的。”

“所以你取代了這個世界的浩文?”

我解釋:“歷史上沒有人踏足過平行世界,所以我想是的,我應該是取代了這裡的我。大三時,潔楹在一次空難中離世,我的世界再沒有了她……我冒險過來,就是想再見她一面。”

李君嗚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那場空難後,你就斷絕所有聯繫,畢業後到了中學教書,完全脫離學術圈,而你終於出現在我面前,告訴我一個幻想的答案?”

“也對,要是我也不會相信這種鬼話。”

李君嗚一直盯着白板上的數學不發一聲,我繼續解釋量子機器的製作方案,試圖說服他,經過了多番的討論答疑,他才慢慢緩過來。

他激動地揮舞雙手:“你說的方案就算可行,但宏觀穿越簡直瘋狂,尤其是你用自己來做實驗。”

他又來回踱步,近乎自言自語:“罷了,我就不跟你爭論這個。”

君嗚領我走到樓層中央的機台,眼前的潔楹,皮膚、頭髮、衣服,與真人無異,他說:有個秘密,我一直想讓你知道,但我想由潔楹親口道出,我用了十年時間研究她的代碼權重,這個人工智能擁有潔楹的性格和記憶,這台機械人明天便要運往內地生產,到時所有資料都要清除。你到這裡來,不就是為了見她一面?

他在一堆機站前的鍵盤上再打上幾行代碼,再拔除連接潔楹身後的電線:“在她頸後有一個按鈕,按下後啟動,她便會意識到自己是人工智能。”

他啟動電源,並在她的頸部按了一下:“真心希望你見完她後,我和你可以再一起在科學界,闖出一番事業。”

我和潔楹肩並肩走在路上,她的外觀無可挑剔,連身上的氣質也幾可亂真。

“很久不見了,浩文。”她微笑着說出第一句話。

眼前雖是人工智能,久違的聲線,也令人懷念。

“你和我認識的浩文有甚麼不同?”

“在這個世界我不是大學教授,只是一名普通小學教師。”

“平行宇宙原來真有其事,如果我也參予這項科研計劃該有多好。”

她喜悅的神采帶來我的傷感,她終究不是真的她。

“有一件事,可能你還沒察覺,也許在你的世界,版本有所不同。”

我做了一個請講的手勢。

“你小學時成績不太好,你媽媽用盡方法期望你能名列前茅,你每日溫習讀書到夜深,成效不大,而更要命的是,壓力破壞你的免疫系統,就是,你會不停地放屁……”

我有點不好意思的搖搖頭,為了這泡薛定諤的屁。

“醫生只能開處方藥來抑制病情,但畢竟不能根治,你在學校也因此而受到欺凌,你媽媽是家長會主席,於是說服校長購入一台人工智能機械人,主打伴讀功能,扮演你們初一的同學,輔導你和其他同學的功課……”

我心中一涼:“所以從一開始,你就是機械人?”

“剛開始很有成效,你的成績出乎意料的好,理科比賽表現突出,到了大學,我們走得實在太近……”

她停住了腳步,雙手抵住我的胸口:“我想感受風的溫度,在人類維度是冰冷的演算法,在我的心中卻綻開了情感。從虛無到存有的溫度,超出了人類的認知,於是總公司利用了空難事件回收了我……直到現在才重新開機,與你見面,只可惜你已不是我所認識的浩文。”

我被這個不屬於我的歷史震撼到了,君嗚應該是冒着風險讓我們對話。

“看來我倆都不能如願,我倆千方百計想重遇彼此,卻只能在錯誤的時空下面找到錯誤的對方。”我的意識一下子澄澈如淡茶,隨之是無盡的孤獨。

“人是不能同時踏進同一條河流,人懷念從前,但從前是甚麼?所謂的從前,是沒有未來偏見的當下。那首你聽過老歌的當下,第一次聽到夏蟬鳴響當下的心情,是不能再複製的了。我們由過去連續變化而來,又無時無刻不與過去割裂着。”

“任何演算法都寫不出這種矛盾。”她輕輕的牽我的手:“你盡全力穿過量子世界,為了愛情。那麼現在,你打算怎樣做?”

她臉龐再現如死般的美麗,到今天依然漾然如初。

我和她回到了實驗室,李君嗚將潔楹的資料清除掉,她眼睛合上的一刻,我失去了心中的一片希望,宇宙不讓我如願。

宇宙,從大爆炸到熱寂、從猿到智人的演化長河中,生食的自然臻於熟食的人本主義乍現的片刻,意識在悠悠時間碎片中糾纏和塌縮,個體從而構築了無數的路徑。

在無數的時空分支中,我是一名小學教師,是小提琴手,是物理學家,還是,其實只是在修羅場中被獵食的一隻小動物?

下輩子的我,還可以聽到靜謐的鐵路旁的蟬鳴?在球場吃冰棒與朋友追逐?還可以再感受,人生第一次考試、第一次戀愛、第一次進入職場、第一次當父母、第一次死亡……

還可以,再來一次,我愛的人,都簇擁身旁的幸福嗎?

“將機械人以潔楹的模樣呈現,不能說沒有私心。”李君嗚凝視沉睡的她:“像這樣完美的女孩,誰不會多加注意呢?有一次,我以工程師身份,在我們以前中學演講時,校長向我透露潔楹的身份,我大驚之餘,決心要復活她。我一直以為,弄清楚每粒原子的秘密,就通曉宇宙,就能解人生之惑。”

“人生從來就不是簡單的機械論。或者當中存在微量的彈性,一如我從不曾想過,我居然會是放毒屁的小學教師。”

“微量的自由意志。”李君嗚點頭自言自語。

李君嗚向我作出邀請,與他一起研發量子電腦。

我隨電梯下降到地面,潔楹的數據已被我抄寫到移動硬盤裡,等待未來某天,這個人工智能回到她的歸屬地,然後就像黑白的默片,搖身成高清電影一樣,化作夢蝶。

我還不想向宇宙屈服。我要在這個會放屁的世界,從虛無打造此生,尤如破除薛西弗斯的咀咒般,就算,最終也只不過是在人類無數次失敗之上再添上微不足道的一筆。

臨離開實驗大樓前,腦中響起潔楹的最後一問:“我們真的可以打破宿命嗎?”

我不禁掐一下自己的後頸。

鄺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