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太氣息
令狐昭
超人在二戰時期開始走進美國民眾的日常生活之中，其間經歷了一段輝煌而奇妙的大眾文化傳播旅程。首先，由演員雷·米德爾頓扮演的“明日之子”在一九四〇年七月三日成為紐約世界博覽會的焦點，其後巴德·寇利配音的超人成了廣播節目的明星。從一九四一年到一九四三年，弗萊舍動畫工作室和派拉蒙影業公司合製的《超人》動畫片中，巴德·寇利繼續聲演超人；這十七部短片顛覆了動畫界，啟發了許多後來者。關鍵在於，超人登場六個多月後，《超人》漫畫開始出現在六十種報紙上，兩年之內，就有三百多家報紙相繼出版《超人》漫畫，系列作品的讀者高達二千萬，這一數字與《超人》廣播節目首播時的聽眾人數相若。①自一九四二年起，超人更成為“Americana”②的代名詞。
二戰期間，這位從“明日之子”逐漸轉型為“鋼鐵之軀”的超級英雄，是不少美國漫畫工作者都想擊敗的目標，其中貧窮猶太移民的孩子傑克·科比和喬·西蒙深信自己所創造的英雄，能夠在報攤上跟超人一決高下。這個人物誕生於一九四一年三月《美國隊長》第一期，漫畫封面上，他以一記右勾拳往阿道夫·希特拉的臉揍去。在漫畫故事裡，他由體弱的愛國者變成“保護美國免受納粹間諜和破壞者的侵害”的超級士兵後，肩負起粉碎納粹陰謀的使命，並因此而名揚天下。如此具有標誌性的漫畫故事開端，儼若差利·卓別靈在《大獨裁者》（TheGreatDictator，一九四〇年）公然要求大家對抗獨裁者，為理性的世界而戰那樣驚天動地，而且旗幟鮮明地表達了一股熱血沸騰的反法西斯激情。
雖然《超人》和《美國隊長》有着截然不同的世界觀，但創造者同樣是猶太人。那時不論在歐洲或在美國，猶太主義的影響力在兩個方面甚為明顯，其一是種族色彩。比如出生於十九世紀中葉的西格蒙德·佛洛伊德，早年在歐洲家鄉所面對的反猶太主義的經驗，深刻地影響他對宗教和精神世界觀的態度。直到大半個世紀之後的美國，成長於大蕭條時期的第一代猶太移民仍然在街頭、酒店和就業市場上遭遇反猶太主義，這些經歷使他們對受歧視、受壓迫者的困境特別敏感。所謂“一種非常明顯的猶太民族性”，在《美國隊長》之前的漫畫作品中鮮有着墨。也許基於同業間的相互影響，創作人日後在《超人》故事裡注入了更顯著的猶太氣息③，而超人之所以偽裝自己，可能是為了和異族人相處得更融洽。
除了種族因素，第一代美國猶太人創作者跟猶太文化和社區依然保持十分緊密的聯繫，漫畫家們還有近親留在歐洲，希特拉的崛起自然而然地令他們感到憤怒和不安，因為相關的不確定性既威脅到美國人，也威脅到猶太人。隨着歐洲形勢日益嚴峻，傑克·科比和喬·西蒙的焦慮感也不斷滋長，二人得知有多少美國人擁護“孤立主義”後，都相當震驚。一九四〇年五月二十六日，當他們正在進行創作時，美國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發表的“爐邊談話”，標榜了美國軍備有多強大，並且在結尾時保證美國不會對希特拉的暴行視若無睹，內容恰好道出他們的心聲。結果他們讓自己精心設計的超級英雄穿上紅、白、藍三色緊身衣，同時給他取了一個目標明確的名字，使他成為美國軍事干預的象徵。
這個下巴方正的漫畫角色，本來是個骨瘦如柴、急切渴望證明自己是個國家英雄的年輕人。儘管他當上超級英雄後，身體條件今非昔比，卻保留了不折不扣的人類心靈，且一心想解決人類的當務之急，而跟他勢不兩立的納粹主義則是地球危機的源頭。其時美國隊長跟傑克·科比和喬·西蒙一樣無法擺脫納粹的糾纏，為免有人仍然以為那些頑強的納粹分子只在歐洲為非作歹，他們故意讓《美國隊長》第一期漫畫的劇情充滿陰謀詭計。縱使美國隊長消滅了惡勢力，可是到處都有納粹間諜和破壞分子，不但威脅着遙遠國度的猶太人，還危害到近在咫尺的美國人。在《美國隊長》第二期裡，他飛奔到一座位於黑森林內的集中營，拯救被綁架的美國金融家，並說出“垃圾希特拉！”等經典對白。
早在一九三八年，即超人在《動作漫畫》橫空出世以及佛洛伊德在晚年為了躲避納粹魔爪而離開維也納、逃亡到倫敦的那一年，希特拉尚未被世人視為惡魔的化身。不過先知先覺的電影作者差利·卓別靈已經構思出一部關於這個潛在魔頭的喜劇，就是一九四〇年十月上映的《大獨裁者》。它是卓別靈的第一部有聲電影，也是其電影生涯的最高票房作品。這部諷刺劇描述了獨裁者和貧民區的猶太理髮師同時被錯認，卓別靈將他最擅長的角色套用在希特拉身上，試圖將對方如同小丑般嘲弄。電影在美國和其他國家造成轟動效果，正是因為它揶揄了希特拉的所作所為，觀眾對當中的幽默場口反應熱烈。卓別靈極富先驗性的嘗試，讓影片不單在商業上取得了巨大成功，還獲得了五項奧斯卡獎提名。
微妙的是，該片於雷·米德爾頓在紐約世界博覽會以“明日之子”身份亮相的三個月後面世。真人版的超人與電影版的希特拉幾乎同期登場，難道意味着美國的主流意識形態和電影界中的寶貴聲音，存在一定程度的落差？當時美國的“孤立主義”力量宣揚着不干涉歐洲危機的政策，而有關希特拉滅絕猶太人的傳言更受到反猶主義團體的歡迎。片中的殘暴獨裁者試圖迫害全國的猶太人，隨後卻被錯誤逮捕而投入集中營，而猶太理髮師則被當成是獨裁者。該片延續了卓別靈電影的傳統，充斥了各種插科打諢和誇張滑稽的場景。然而連場尖銳的諷刺，是以一段譴責獨裁主義、頌揚民主與個人自由的演講結束——有人聽起來覺得是美國價值觀的基石，有人聽起來像是“左傾”主義教條。
註釋：
①傑瑞米·道伯著，陳友勳譯：《美國漫畫：一部歷史》，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二〇二五年九月，第七十七頁。
②美國文化、民俗的特有價值觀及其象徵的統稱。傑里·西格爾等編，喬·舒斯特等繪，衛璐、王慧峰譯：《超人：鋼鐵之軀的十五個故事》，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二〇一七年一月，第三十八頁。
③超人屬於艾爾家族，即希伯來語中的“上帝”。他一開始就如同猶太人般背井離鄉，父母把他送上一艘“方舟”，就像當初摩西被藏在蘆葦叢中。同註①，第一百〇三頁。
（《超人》的神來之筆·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