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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怪物低頭默禱

日期: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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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11版:演藝       上一篇    下一篇


為怪物低頭默禱

韋柏年

《科學怪人》海報

?導演迪多奴(左)和飾演怪物的積及伊洛迪(右)

電影改編自瑪麗雪萊的同名小說

為怪物低頭默禱

——觀《科學怪人》

提到科學怪人,虎背熊腰、碩大無比、平頭短髮、頭鑲螺絲、臉上有疤、目露兇光,一看就知絕非善類。怪人形象既已深入民心,甚至略嫌老套,電影人想翻拍這個經典科幻題材,同時不落俗套,創意、膽識和視野,便幾乎缺一不可。

一八一八年,英國作家瑪麗雪萊的《科學怪人》,被視為西方文學首部科幻小說,在過去近二百年,以科學怪人為主角創作的電影、戲劇、電視作品、改編小說多不勝數,去年底由墨西哥導演哥連慕迪多奴製作的同名作品,是他一直希望拍攝、多年來卻又不敢貿然開拍的題材,因為迪多奴的夢想,是拍下史上最偉大的《科學怪人》。故事講述一位名叫維克多的科學家,在一次實驗中創造了一頭具有超人力量、傷口可以自癒的生物。這頭怪物遭維克多拋棄後,逐漸體驗到人類世界的強烈情感,最終走向復仇之路。電影去年在威尼斯影展上首度登場時,獲得現場觀眾長達十三分鐘的熱烈掌聲,其中飾演怪物的澳洲演員積及伊洛迪,為角色賦予豐富的層次與人性,表現大獲好評。在迪多奴的指導下,伊洛迪將原著小說中象徵孤獨、被遺棄、渴望關懷的怪物,演繹得出神入化,成為電影的靈魂核心。

縱觀迪多奴的電影生涯,題材總離不開奇幻、童話和恐怖元素,儘管故事各異,但他透過自成一格的影像語言,不時展現一種近乎對宗教的虔誠。從早年的《地獄怪客》、《哈比人》系列、到近年《忘形水》中的兩棲人,在迪多奴眼中,怪物外表也許教人望而生畏,但他從不嘲諷人類眼中的異類。在《科學怪人》中,導演以充滿歌德式藝術風格,刻意避開仰賴科學發展的工業元素,殘舊、陰暗、潮濕、時而像教堂遺址般的空間,卻不時出現在片中的重要場景。對迪多奴而言,科學仿如一種錯置的神學。科學家的實驗室,儼然祭天的神壇:當電流取代聖靈、金屬替代了聖體,怪人的誕生,更似是一場上帝缺席的彌撒。

表面上看,迪多奴將雪萊的小說信手拈來改編,只是將經典的冷飯熱炒,但他的《科學怪人》並非新瓶舊酒,更似是透過自己的鏡頭,為怪物的不幸默禱。隨故事情節逐步推進,電影借怪物的遭遇而表達的悲憫之情,再也明顯不過:與其質疑怪物的所作所為,迪多奴三番四次追問,到底是誰讓怪人變得生人勿近?片中,怪人並非“好高騖遠”,追求甚麼浪漫愛情,而是渴求對其存在的肯定。

在電影中,迪多奴將雪萊小說的主題,改編成宗教味道濃厚的寓言,更將維克多和怪物的情感推到極致:身為創造者的維克多,擁有如上帝創造生命的權能,卻缺乏道德、慈悲與智慧,創造後迅即逃避責任,活脫如一個墮落邪神。怪物一出生即被維克多拒絕,令牠對世界充滿恐懼與不安,時刻盼望得到創造者的認同。戲中怪物首次面對維克多的時候,對其“主人”的質疑與控訴,跟聖經《約伯記》可謂遙相呼應:“祢的手創造我,造就我的四肢百體,祢還要毀滅我。”

雖然《科學怪人》是十九世紀的科幻寓言,但跟當代社會其實息息相關。片中,怪物冷酷的外表之下,藏着最有人性、卻被世界拒絕的靈魂,而維克多就如希臘神話中普羅米修斯的化身,象徵現代文明的傲慢。在人類世界,甚麼該被創造,而創造之後,又究竟該如何面對?就如世間上無數倫理悲劇,創造了生命,但出生後即被遺棄;一時衝動助養寵物,當新鮮感瞬間消逝,當初的承諾與責任也隨即拋諸腦後;當今人工智能盛行,引起全球一時恐慌,怕自己遲早加入失業大軍,但發明AI的科技巨頭,卻顧左右而言他,大企業亦懶理經濟不景,以AI代替人類,二話不說,手起刀落大幅裁員。

人類發明技術、建立制度、傳宗接代、創造未來,一切看似美好,不過一旦事情變得複雜,計劃超乎預期而最終失控,大部分人會選擇抽身,將責任推卸給既成事實的結果本身。在原著中,創造者和怪物,最終走向共同毀滅的命運;迪多奴的《科學怪人》,則試圖顛覆“怪物”的定義,追求一種救贖的可能。若怪物變異之果,源於遭受遺棄之因,那麼真正需要接受道德審判的,又是否那個不顧而去的始作俑者?若觀眾設身處地,面對一個在不斷創造和逃避後果的循環之中,我們是否能夠義無反顧擁抱怪人,撫平他身上等待縫合的傷痕,還是我們不過故作清高,自己其實比想像中的維克多更加不堪,讓怪物沉鬱下去,自生自滅?

韋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