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成長的理解與被理解
《如他們所說的，或什麼都不是》是二〇二二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法國作家安妮·埃爾諾的第二部小說，成書於一九七七年，作者從這本書開始放棄了傳統的小說敘事，開始了一段比較長時間的自傳體書寫。六萬七千個中文字的一本小說，書寫了故事主人“安娜”的一段青春期心路和“真實”經歷，作為即將進入青春期的女孩了解未來的書，作為男性、家長，理解少女心事的事，我認為都很有閱讀、探討和研究的價值。
故事其實很簡單：一位初中畢業即將步入高中的青春期女孩，渴望了解世界，接觸他人，但終究無法擺脫孤獨感。伴隨着成長，安娜對父母、教育和性的感受不斷變化，她變得更加成熟，但也更加矛盾和不快樂。她發現自己在教育水平和世界觀上都超越了父母，離他們越來越遠。
作者以日記體的方式來書寫她的所見所聞、所知所感，當中會有我們成長過程中都經歷過的好多微小而敏感時刻，例如我們聽到父母之間交流是所感到的那些無趣，參與親人聚會時的煩惱，和朋友之間的計算，渴望性的初體驗，各種幻想又在現實中破滅。安妮·埃爾諾非常放得開來寫，還不時爆出“金句”。例如：
“預先存在的不是社會條件，而是父母。”
“和父母住在一起，你永遠是個租客。”
“老師說看書對學習有好處，而我卻發現我的父母不相信這些，他們只相信習題和功課。”
“他們（父母）真不該去任何人家裡，只要看到別人過得比他們好，他們就心理不平衡。”
“我發現男生不喜歡被人教育。”
“她認為他（丈夫、父親）對我們頤指氣使、呼來喚去是很正常的，可是，她又經常告訴我不能被別人踩在腳下，要保護自己。對付誰呢？我就是想把這種目空一切的賤人揍得稀碎。”
“不管怎樣這都很浪費，因為只要和他們（父母）在一起，所有的樂趣都會化成泡影。”
“我一直很擔心還沒來得及經歷這件事就死掉，沒有機會活到那一刻，只度過了醜陋的童年，心心念念到最後卻一無所有。”
跟着作者的思路，這本書讀來既痛快又感到殘酷。痛快的，是因為我們都經歷過這樣的青春，說過類似的話，想過類似的事。殘酷的，是因為我已老到在當起別人的父母，從作者的敘述中，會感到自己原來很蠢很煩很無聊……會重新思考，我們該怎樣和女性相處，我們該如何和子女同共成長，我們可以如何解決他們內心的苦悶與困惑？最重要的是，當所有的生命經歷終將不斷重演，我們該如何避免更多痛苦和不幸？
作者沒有給予確切的答案，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更像是取暖，讓人感到自己的經歷在人世間並不是孤例，我們的感受是有人能懂的，有作家能把感受說出來。安妮·埃爾諾說她要“通過我所經歷的，或者我在周遭世界所生活的和觀察到的，把現實揭露出來。”於是，她用第一人稱“我”來書寫，為的是“能夠鍛造記憶，捕捉和展現我們生活中難以察覺的東西。”她說，這個冒着風險說出一切的“我”，除了理解和分享之外，沒有其他的顧慮。她說：“通過這種方式，它們有助於實現我自己對文學的期許：帶來更多的認知和更多的自由。”
這種真誠，包括她後來寫出的眾多自傳體小說，無疑打動了廣大讀者，其中也包括我。這故事寫到最後，女孩體驗過禁忌，結尾停留在高中新學期開始，女孩突然“停經”驚動家人的一幕，再沒有太多血淋淋的後續了。當然，如果繼續追看安妮·埃爾諾的小說，讀者自會感到《如他們所說的，或什麼都不是》彷彿就是作者後來書寫的所有人生經歷的最根源點、始發點。安妮.埃爾諾以女性“自己”的人生，寫着一部連載小說，《如他們所說的，或甚麼都不是》這一章，正是一場“青春告別式”。
陸奧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