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島的結他手
海風總是帶着鹹味,鑽進漁港每一道窄巷。這裡叫鹽島,名字像被海水泡久了的舊銅板,泛着暗綠的植被。
卡卡八歲,左眼從出生起就蒙着一層灰白,像被誰用濕棉花塞住了。他不記得那隻眼睛曾經見過光。外公說,那是“老天爺收走的一點利息”,說完就咳嗽,然後繼續擦拭那把舊結他。如今祖孫倆像兩盞被吹歪的油燈,靠着彼此最後一點亮,勉強照着對方。
外公教結他極為嚴格。“手腕抬高!像被鬼掐住了脖子一樣僵!簡直是外星人第一次學人類哭!”
卡卡常常彈得手指破皮,痛得眼淚打轉,卻不敢停。外公聽不見自己的狠話,只聽得見音不準。他會突然抓住卡卡的手,往結他上撥,直到指尖滲血才鬆開。
夜裡,卡卡抱着那隻褪色的貓咪布偶入睡。那是母親留下的唯一東西,左耳缺了一塊,像被誰咬過。他把貓咪布偶貼在臉頰,輕聲地叫“媽媽”,然後把床底下那隻拳頭大的小倉鼠放出來,放在枕邊。
“爸,今天外公又罵我了。”他小聲說。
小倉鼠張開嘴巴,跑了兩步,又停住,像在認真聽。
後來外公開始忘事。先是忘了把譜子放在哪裡,接着忘了他昨天教過哪個音階,再後來,他會在半夜突然坐起來,用空洞的右眼盯着卡卡,問:“你……你是誰家的小孩?怎麼在我屋裡?”
卡卡學會了不回答,只默默去灶台燒水,泡一碗外公以前最愛喝的鹹橄欖茶。外公喝完會安靜一會兒,然後又問相同的話。
錢越來越不夠。外公的藥一盒比一盒貴,米缸卻一天比一天淺。於是卡卡開始去海邊彈結他。
他站的位置很好,左手邊是賣炸魷魚的阿婆,右手邊是修鞋的老伯。魷魚香和皮革味混在一起,蓋住了他身上淡淡的尿騷味——他不敢常常洗澡,怕外公半夜醒來找不到人。
起初沒人理他。直到有一天,他彈完一曲《愛的羅曼史》,忽然開口說話。不是討錢,而是講故事。
“我爸爸是個大英雄。”稚嫩的聲音在海風裡有點抖,“他能一拳打穿鯨魚的肚子,從裡面救出被吞掉的船。”
圍觀的人停下腳步。
“後來呢?”有個戴草帽的漁夫問。
卡卡垂下眼,睫毛沾了點濕氣。
“後來我媽媽從天上下來。她是仙女,腳不沾地,走路的時候會掉星星。我爸為了保護她,和外公打了一架。”
人群裡有人輕輕吸氣。
“外公是壞人。”卡卡的聲音忽然低而狠,“他把媽媽變成了一隻貓咪,把爸爸變成了一隻……倉鼠。他還用刀挖走了我的左眼。他說,如果我不聽話,下一個就是右眼。”
他舉起結他,像舉着一把武器。
“所以我現在必須彈結他。拉得夠好,賺夠錢,就能攢夠魔法,把爸爸和媽媽變回來。外公……外公也會變回以前那個會給我剝蝦的外公。”
說完,他重新把琴擱在肩上,彈起了《加州旅館》。那天他收到的錢,比前十天加起來還多。從那以後,鹽島的人開始叫他“說故事的結他手”。
有人給他帶熱乎乎的魚蛋湯,有人偷偷塞給他新的弦,還有人把孩子的舊毛帽給他戴——因為他冬天拉琴時耳朵總是凍得通紅。
外公的記憶像被海水一寸寸沖掉。但奇怪的是,每當卡卡晚歸,把一天賺來的錢和故事講給外公聽時,外公偶爾會露出一個恍惚的笑。
“你今天……又說我是個大壞蛋?”
卡卡愣住。
外公用顫巍巍的手,摸了摸他的頭。
“沒關係……外公記得,你媽媽以前最喜歡聽你胡說八道。”那一刻,卡卡突然發現外公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舊很舊的疤。像很久以前,被小男孩氣急敗壞時,用鉛筆刀劃出來的。他把臉埋進小熊布偶裡,哭得像一整片海都被鹽醃住了。
那天晚上,卡卡沒有把小倉鼠放回床下的籠子。他打開窗,把牠放在窗台上。
“你可以走了。”他輕聲地說,“我不生氣了。”
小倉鼠跑入夜色,像一粒小小的黑色流星。而卡卡繼續彈結他,繼續講那個荒誕、殘忍又必須講下去的故事。
因為只有在故事裡,外公才是反派。
只有在故事裡,父母才真正存在過。
只有在故事裡,他才敢恨,也才敢愛。
傅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