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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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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朋友

日期: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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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C08版:小說       上一篇    下一篇


最好的朋友

賴 兒

最好的朋友

“像她這樣的人也被逼死了!”“真不可思議!她這樣的人竟然也會去尋死?”“真正需要反思的是這個世界所謂正義的正常人,而不是那些走投無路的人。”

“我們都是完美,沒有半點缺點的女孩。”翼舉起手做了一個勝利的手勢,對着她這輩子最好的朋友們說。

莉雅把她從便利店偷回來的啤酒遞給翼和文希。

翼爽快地接過啤酒,迅速地“嘶”的一聲把啤酒瓶打開了。她正等着和她們乾杯。莉雅伸出手等着文希接過啤酒,可是文希臉上掛着一副遲疑的奇怪表情。翼看到這一幕,她知道有事要發生了,有時連她自己都不清楚她到底是等着看好戲,還是不希望自己會變成下一個文希。

莉雅露出詭異的笑容看着文希:“這些都是我為你們準備的,你該不會不領情吧?”

文希伸出發抖的手接過啤酒。這次莉雅開心地笑了,翼也鬆了一口氣。她們三個愉快地舉起啤酒瓶一起說:“乾杯!”莉雅拿出手機說:“我們一起合照吧!我要好好地紀念這一刻的我們。”

翼和文希都把頭靠近莉雅。莉雅看着眼前的手機熒幕,她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感覺。她自然地把手機遞給文希:“你來拿手機吧,要是我拿的話,我的臉會顯得很大。”文希自以為那是誇獎,她便說:“但你的臉已經是我們三個人之中最小的了,我的身形差不多是你的兩倍。”

莉雅瞪着文希:“你的存在本來就是用來陪襯我們的。你不胖,怎樣會顯得我們瘦一點?”

文希開玩笑說:“如果我是豬的話,那麼是否你們也是豬?豬和豬玩在一起。”

莉雅面無表情地看着文希,然後,下一秒,她一巴掌打過去文希的臉。文希來不及避開,她只是用笑聲來掩蓋自己的尷尬。

莉雅再開口說:“別以為自己的笑話很好笑,我最討厭笑話了。”

文希勉強自己微笑,帶着顫抖的聲音說:“我可以拿手機拍照,把這個重任交給我,我肯定會把你們拍得很漂亮的。”

文希舉起手機,等待莉雅和翼擺出自己想要的表情和動作。莉雅看着鏡頭,臉帶微笑,比個愛心,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是如此的靈活和真誠,彷彿剛才的爭吵都沒有發生過似的。翼拿起啤酒,擺出一副可愛的鬼臉。她們一同大聲地笑說:“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啊!”

“喀嚓”的一聲,把那一刻的時光變成了永遠的回憶。

莉雅亮麗的外表和優異的成績讓她成為學校的風頭人物,理所當然所有人都對她期望很高。很多人都認定她的前途肯定無可限量,她一定會進一所很好的大學,未來有着一份高薪的工作等着她。然而,從來沒有人察覺到她漂亮女孩的外表裡藏着一頭怪獸般的內心。

一直以來,莉雅喜歡用權力去掌控其他同學,與其說她通過這種對他人的控制讓她感受到自己的威力,那倒不如說她通過欺凌來感受別人對她的仰慕。她自小便感覺不到自己是被愛的一個,就算無論多麼努力地唸書,她的媽媽和繼父只能看到與她同母異父的妹妹的優點,而她卻永遠像是那個浪費金錢和礙手礙腳的廢物。十五歲的莉雅對戀愛充滿着幻想。她在網上認識了一個男大學生,他們二人很快地變成了戀人的關係。她曾以為只要和軍俊在一起,她便能獲得一些愛,她也希望自己是被愛的那一位。

前一天晚上,繼父對莉雅說:“現在你是免費教育,但可惜我們供不了你唸大學。如果你真的想要繼續升學的話,你要自己想辦法。”

莉雅生氣地問:“我現在只有十五歲,你叫我自己想辦法去找工作去賺錢唸大學嗎?”

媽媽不想莉雅對着自己的丈夫發脾氣,畢竟她的婚姻得來不易,她用無辜的神情看着莉雅說:“妹妹沒你那麼聰明,她需要上很多補習班,我們想要留多一些金錢給她。”

莉雅不解地問道:“她成績差,反而你們卻選擇留多一點錢給她,而不是那個肯定可以考上好大學的我?”

媽媽帶點怒氣道:“我們大人做事不需要向你解釋什麼,我們只是把事情交代好,而不是和你商量。反正你中學的免費教育完了之後,你想繼續唸書的話,就得自己想辦法,我們不會幫助你的。”

莉雅跑回房間,蹲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大哭。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公平,不被愛的人從來都得不到公平的待遇。她是被這個世界遺棄的可憐人。她想起軍俊,那個她自己心知肚明並不是那麼愛自己的軍俊,可是,她又能怎樣?除了軍俊之外,她找不到哪裡還有自己的存在價值。至少在軍俊眼中,她還是一個女孩,一個他需要她的時候,莉雅還是可以利用自己的身體來證明自己的用處。她靜悄悄地離開家,免得又再和父母吵架。她飛奔去找軍俊。她來到軍俊的宿舍,那時軍俊正在睡覺。他用不耐煩的語氣接聽電話:“有什麼事?沒重要事的話,不要煩我。”

莉雅是來尋求安慰的,她當然不會輕易放棄這個機會,她隨意說出:“我有一個有趣的遊戲讓你玩。”

電話的另一端卻說:“今天不能過來我的房間,我的室友在這裡。”

她連忙想出另一個會讓軍俊覺得有趣的遊戲,她興高采烈地問:“要不要玩人肉沙包?”果然不出她所料,這個主意吸引了軍俊,他回答:“我現在出來。”

莉雅要馬上找一個人肉沙包出來,她的腦海閃過一個人的名字,那個人便是文希。

莉雅約文希和翼來到大學裡。在莉雅的眼中,翼的角色是必須的,因為她需要一個旁觀者來證實事情的經過,她要確保有人看到這一切。還沒預料到會發生什麼事的文希傻乎乎走到她們面前。她向莉雅打招呼,無論如何文希都一定會記得要先向莉雅打招呼。可憐的她正因為曾經先走向翼與翼打招呼,而被莉雅用拖完地的髒水倒頭淋。

現在是聖誕假期,加上晚上的校園本來就是空無一人。除了文希自己之外,沒有人能拯救她。這個本來屬於年輕人夢的起點的地方,變成了終止文希所有夢的沼澤地。

莉雅理直氣壯地看着文希說:“我的男朋友需要鍛鍊身體,你來做他的沙包讓他來練習應該不是問題吧?”

“用運動的沙包就可以了,不需要用到真人的,對吧?”文希疑惑地問。

“只有真人才懂得給真的反應啊!”軍俊說完便一拳用力地打在文希的臉上。她一下子平衡不了倒在地上,文希帶着微笑地掩蓋自己的害怕,她緩緩地開口說:“我剛剛以為你們在開玩笑。”

翼不敢出聲,只懂得在旁靜靜地觀看着這一切發生,她心想:“文希,你能不能爭氣點?站起來為自己戰鬥。”但始終文希讓她失望了。翼眼睜睜地看着文希被他一拳又一拳地打在身上,那時的文希已經站不起來了。接着,他用他的腳踏在文希的背上,讓她更加動不了。莉雅突然彎下身,靠在文希身旁,這時,連文希和翼都以為莉雅是念在大家的友情份上來關心她的傷勢。可是,莉雅說出來的卻是令人心寒的話語:“你長得這麼胖,承受一點傷痛應該是沒有問題的,相反地可能會幫你減肥。”說完,她發出一聲令人不寒而慄的笑聲。

軍俊一手抽起文希的胳膊,拉着她往魚池的方向走。他扯着文希的頭髮,接着,猛烈地把她的頭往水裡按下去。他大喊:“莉雅,你過來按着她的頭,不許讓她離開水池。”當莉雅按着文希的頭時,軍俊站在她的背後觀賞着。那一瞬間,莉雅徹底地明瞭了他的用意。她假裝自己按不住文希,便開口叫軍俊過來。文希努力地掙扎,翼忍不住開口說:“夠了,這樣會死人的。”莉雅好像仍然感覺不到事情的嚴重性,她依舊堅持說:“我們只是和她開玩笑,她長得像豬一樣胖,哪會這樣容易死掉?”聰明的莉雅,怎可能意識不到對文希的傷害性,也許她只是想找個發洩的出口。她只是希望透過欺凌來忘掉自己是那個被父母遺棄的淒慘女孩。

漸漸地,文希的手腳動靜越來越微弱,到最後她無力掙扎。翼害怕得想逃走,莉雅看穿了她的舉動,一手把她拉着,然後露出她那個招牌的甜美笑容說:“我們是一伙的,你別忘了,我們是最好的朋友。”翼從外在的毛髮到骨頭裡都感到強烈的恐懼。她連忙地解釋:“不!我們不是一伙的,我現在要趕回家。”那刻的她只想離開這個讓她毛骨悚然的地方,但她卻不知道這個地方已經深深埋進她的心裡,她一輩子都逃脫不了。她連看清楚文希到底怎樣的勇氣都沒有,她便落荒而逃。

莉雅對着正在奔跑的翼說:“我們都是受害者,不是嗎?”莉雅那雙無辜的大眼睛閃耀着的不是害怕更不是內疚的淚水,而是解脫的淚光。

她拿起手機撥起九九九:“我想報案。”

軍俊一手把她的手機搶過來,然後扔出去。“你是不是瘋了?你報案來抓我?”

“你誤會了,不是抓你,是抓我們,抓我們!”她強調地說。

軍俊不解地問:“你是想利用我幫你殺掉這個胖女孩的?”

莉雅的靈魂像被抽走似的回答道:“我不是利用你。我知道你並不是真的愛我,你只是覺得我方便你,你只待我像個玩具。剛才你不是按不住她,而是你希望這一切與你無關。你想用我的雙手去滿足你殺人的慾望,但是,你別忘了,她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我們的雙手是一起按着她的頭的。如果你不是想把殺人罪名推在我一個人身上,我也許不會走到這一步,也許天真的文希也不會成為犧牲品。你想將我從懸崖邊推下去,那麼我一定要拉緊你的手,我們一起跳下去。上天是公平的,對我不好的人都應該得到應有的懲罰。就像我的媽媽與繼父一樣,如今他們這輩子都要承受着是殺人犯的父母的罪名。我要你跟他們一樣,我要你們這輩子都不好過。”

經過所有的法律程序,最終軍俊判了蓄意謀殺進了監獄,而莉雅不夠十八歲,被判了進女童院。

那段時間,警察常常向翼問話。那些警察經常對她說:“你不說真話的話,我們幫不了你。”可是翼卻反而覺得他們其實是想她認罪,那些所謂的幫忙都不是出自真心的。

莉雅,翼和文希唸的是一所著名的學校,然而這所著名的學校竟然發生了如此驚人的欺凌致死個案,整個社會都十分關注這件事。翼在單親家庭長大,她跟着爸爸生活。她的爸爸時常換女朋友,她反倒羨慕莉雅有一個繼父,就算待她不算很好,她始終也是有父母的人。

爸爸帶女朋友回家的時候,不想翼在家。好多時候,她都只能待在公園裡度過晚上。莉雅知道翼怕黑,所以每一次她都會過來陪翼。翼喜歡靠在莉雅的手臂上,每次靠近莉雅,她總能聞到一陣陣的花香味。因為莉雅的妹妹喜歡花,家裡總是擺滿着各式各樣的花朵。諷刺的是莉雅對花朵過敏,妹妹喜歡的卻是會令到莉雅身體不適。只是從來沒有人在意,也許是從來都沒有人留意過。

很多個晚上,她們依偎着彼此,她們是彼此的避風港。她們誰都不想承認,但是她們十分妒忌有着完整幸福家庭的文希。她們嘲笑文希的身型來掩飾自己的內心多麼想成為文希。

雖然法律上判了翼無罪,但社會一早把翼定了罪。學校勸她自動退學,也沒有別的學校願意收她為學生,甚至連她的父親也不相信她是無辜的。她的樣貌一早公開在各大的新聞。有一次她走在路上,被幾個陌生人扔生雞蛋,有些路人路見不平:“你們為何欺負一個女孩?”

對方回答:“這個是殺了她同學的壞女孩,她根本不該還活着,要死的該是她!”那些路人知道她是誰之後便匆匆地離開,誰也不願意幫助她。翼不止一次走在路上被路人欺負,漸漸地她不敢再步出家門。那些所謂正義的人卻意識不到自己變成了一個她們討厭的施虐者。不久之後,爸爸覺得翼是一個負擔就把她送進精神病院。原因是“她肯定有某些精神病才會見死不救。”

自從進去精神病院後,翼變得比以前更平靜,她覺得精神病院像是她的庇護所,保護着她不受外界傷害。她坐在窗邊,欣賞着窗外的風景,她明明在這間空蕩蕩的房間孤獨地住了好一段時間。如果不清楚她的過去的話,真的以為她是在欣賞着怎樣新奇的景象,絕對想像不到這是這幾年間,她每天都觀看着一模一樣的景色。

她那雙清澈的黑色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棵榕樹,突然眼前出現了一隻白色帶點黑色花紋的蝴蝶。她露出喜悅的神情,她的嘴角上揚,露出最真摯的微笑。翼喜歡蝴蝶,她想像自己有一天能像蝴蝶般飛翔。她渴望着外面的世界,但她知道莉雅不在她身邊,她沒有勇氣去獨自面對這個世界對她的批評。

她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隻白色的蝴蝶,驀然間,蝴蝶的翅膀上染上了幾滴紅色的液體,那是她用力咬傷自己舌頭的血液。

她把血液沾染在蝴蝶身上,希望蝴蝶繼續替她感受外面自由的空氣。下一秒,她縱身一躍,她化成了蝴蝶飛出去。

在女童院得知翼消息的莉雅輕輕地說了一句:“蠢才!你怎麼這麼脆弱?我就是為了要讓我的父母一起承受我所有罪名,我才要努力活着。只要我活着,才是對他們最大的折磨,要是我死了的話,他們便變成那個喪失女兒的可憐蟲,我才不要便宜了他們。我總會找到自己的生存方式,你也該好好活着,不是嗎?”她在說的同時,她的心也跟着翼一點點地枯萎。

時間在文希停止呼吸的那個晚上凝住了,寒風吹過水池的水,她們三個人的心也跟着被凍結在那冷冰冰的水裡。彷彿空氣一直迴盪着她們曾笑着說的那一句:“我們是最好的

朋友啊!”

賴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