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日子裡的不尋常
今年一月底，在崗頂劇院欣賞了一齣話劇，由曉角話劇研進社主辦的年度公演《日日是好日》。對即將上演的戲劇，我一向喜歡保留點神秘感——這次只看了劇名和演出團體就買了票，劇情簡介完全沒看。所以當我走進大廳，看見一位女士已經坐在那裡，開始表演時，感到相當意外和驚喜，原來是“戲前導覽”，細聽她的講解，今晚的演出別有洞天：十一位編劇同台競技，十一齣短劇輪番登場，而我們這些觀眾，居然要當場投票，得票最高的短劇將獲得改編成長劇的機會。一瞬間，我從一個普通的觀劇者，搖身一變成了手握生殺大權的“大眾評審”。
十一場表演沿着時間線索展開，從元旦到除夕，串聯起一整年的悲歡離合。劇目包括《守護、玫瑰、生命之書》、《元旦》、《倉·爸》、《二月廿九》、《坐在口岸的少女》、《開學大作戰》、《看日出》、《跳舞吧！Panda！》、《註腳》、《等待產房》、《吉日》，兩個小時裡，看盡澳門日常，有跨境學童的奔波，有北上家庭的掙扎，有歡笑，有淚水，各有各的巧妙。
如果在這十一場表演排出名次的話，我心中前四名如下：首位最喜愛的是《吉日》，創作手法相當成熟，戲劇結構完整，改編為長劇的潛力充沛。故事選了貼近澳門近況的場景——一間即將結業的酒店，偏偏在農曆新年期間，同時迎來了紅事與白事餐宴。傳統習俗最忌諱紅白相沖，編劇卻把這種衝突玩出了花。這齣戲主要分為四場：第一場，喪宴現場孝子賢孫哭天搶地，隔壁卻突然、多次傳來歡天喜地的歌聲，最後還抬來了一隻燒豬；第二場，鏡頭切到喜宴，眾人舉杯暢飲時，隔壁的哭喪聲又幽幽傳來，形成絕妙的對照；第三場更是神來之筆——整間酒店只剩一個疲於奔命的侍應，她來回穿梭於兩個極端氛圍的房間之間，累到把喜宴的燒豬送去喪宴，喪宴的蠟燭送去喜宴。這三場發生在同一時間軸上，已經夠精彩了。第四場更絕：兩間房的人終於忍無可忍衝出來對峙，卻發現彼此早有交集，該齣戲更是把前九個劇本的人物關係也巧妙地串聯了起來。這結構，這巧思，不改成長劇真的太可惜了。
第二是《元旦》，“元旦”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喜慶，但用普通話諧音一讀，可以偏向“完蛋”。這個故事捕捉了現在社會最熱的話題——揾工，背景建立在一個在中山居住、跨境返澳門打工的家庭，以一頓早午餐的雞蛋，道出了多少跨境通勤族的辛酸。演員的表演紮實得讓人又想笑又想哭，特別是當他們好不容易搶到一個跑龍套的機會，卻發現要即時到場，而從坦洲到澳門口岸再到氹仔，這段路程的時間足夠看完一部電影了。這種“北上南下”的生活圖景，正是當下澳門人融入大灣區的真實寫照。
第三是《等待產房》，這齣戲的亮點，大部分被一個“假爸爸”搶走了。產房外，兩個男人在等待，本以為都是等着當爸的。結果其中一個只是來體驗身份的，但他的提問卻比真爸爸還深刻。比如“你給孩子取的名字，徵得他同意了嗎？”當他最終道破自己的身份，整個故事的懸念才真正開始：為何他要去在產房外感受做爸爸的體驗？是因為單身找不到伴侶，亦還是另有隱情？至於真爸爸甚至還憂慮BB能不能過咗十二點出生，成為“元旦BB”，確實如果成功的話，就能上第二日報紙頭版，但可惜劇裡BB早咗兩三分鐘。
第四是《二月廿九》，這是一場發生在澳門便利店的故事，延續《重慶森林》的保質期哲學美感。一位錢要掰開兩半花的男顧客，拿着一個保質期在二月廿九的罐頭（而今年不是閏年，所以沒有二月廿九），和店員展開了一場關於不存在日期的哲學辯論：如果日期不存在，罐頭是不是永遠不會過期？正當兩人爭得不可開交時，一位阿姨路過，扔下一句：“琴晚都係咁講啦，買咗咪買囉，唔使諗咁多?嘛，食飯就食飯。”其實他們爭辯幾有趣，但我喜歡阿姨這種實幹派，人生有時真的不需要想太多，做，才有答案。
至於其他短劇，亦各有亮點：《倉·爸》混雜了網戀、贍養長者、養寵物，元素多得像一鍋亂燉卻意外好看；《開學大作戰》中媽媽的獨角戲，情感層層遞進，讓人動容；《看日出》直面死亡，溫柔而有力；《跳舞吧！Panda！》緊貼熊貓經濟熱潮，搞笑又應景。
要說美中不足的，大概是《註腳》，名字取得很貼切，講的是講師學術不端，拿女學生的成果當墊腳石的故事。可能囿於時間，呈現得有些直白，直接當面對質、直抒胸臆。如果往懸疑方向發展，用往屆女學生做暗線，把衝突放在新書發佈會上，讓女學生發狂為開端、妻子幫忙掩蓋為結果，後續再揭開真相，想必會更精彩。
走出劇院時，夜風微涼，腦袋還是熱氣衝天的，十一齣表演的精彩上演，讓人回味無窮，更有意思是整部戲取名為《日日是好日》，真是再恰當不過——這些故事裡，哪個不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或喜或悲，或荒誕或溫馨，但只要保持一顆平常心，放下執着，專注當下，那麼每一天，都可以是最好的日子。新的一年，願每一位朋友，日日是好日，時時是好時，活在當下，不負此時此刻。
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