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在山村跑步 竹 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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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山村跑步 我徑直地跑在村中小路。七拐八彎的路如人的一生。山村冷清,孩子們在雞鳴中酣睡,大人們已起身忙活。背後,一柱青藍色的炊煙裊裊升起,被風輕輕地放逐到遠山。 這時,背後有呼哧呼哧的聲音傳來,大腿突然被輕輕蹭過。我嚇了一跳,忙停下腳步。轉頭一看,原來是一黃一白兩條狗,吐着舌頭,警惕地朝我吠兩聲。回到久違的山村,我又成了陌生人。見我沒有敵意,牠們才耷拉着頭,掉頭離去。 我從高架橋下往前跑去,枯黃的草,在微風中瑟瑟發抖。田野裏盡是雜草,在積水間,倔強地與冬天對峙。然而,它們的命運終究逃不過牛的肚腹,旋耕機的輪子。但是葉沒了,根斷了,種子的抵抗還會輪迴。跑過鐵橋,但見小溪潺潺,水勢雖不及夏日大。那涓涓細流,如草的命運,綿長而又頑強。 路邊建了一排參差錯落的小樓房,各家自成格局。有親戚就住在那。那日,妻子帶我們登門造訪。誰知冬天的太陽滾燙,像從灶膛裏滾出來的火球。走進庭院,但見磨好的豆腐在滴水。牆上擺了竹篩,撒滿黃褐色的芥菜與新切的白菜葉。親戚拿釘耙將地上的豆腐渣攤平,預備日後餵雞。我喜歡暖冬,但這日光未免太盛情,讓人心頭躁動。 此刻,太陽還未爬到山頂,我一步一呼吸地跑,偶爾會有車輛從後面趕上來,捲起灰塵。眼前,五六個大人站在樓前,圍着半隻剖開的豬。豬被架在兩條黃板凳上,旁邊的紅盆堆滿了灰綠色的大腸。血水淋淋漓漓地漫過街道,淌入小溪。臨近年關,大人有使不完的力氣,除了宰豬,還要殺雞,到處分送親友。山村的日子如一碗黃酒,正被人間煙火釀得醇厚。 又繞過一座小橋,重回村中小路。旁邊,一座墳墓赫然立在人家門前。門前設墳,在山村中並不稀奇。後人不忘祖先,祖先也在守望這片農地。他們的氣息融化在水稻的根、莖、葉、穀。一群鵝嘎嘎叫,正屁顛顛地朝農舍走去。有大人站在門口,左手端碗,右手抓筷,慢悠悠地吃飯。此刻,若是陽光來了,那是再幸福不過的事。 想到這裏,我不由得感慨村中那些癱瘓的老人家。他們終日守在陰冷的房子,不能出門,連走親訪友的力氣都被剝奪。他們早已遠離任意磨豆腐、宰豬殺雞的豪情歲月,而今卻連點煙火的力氣都已耗盡。這裏有意外的突襲,有懶惰的懲罰,有歲月的無情……他們如行將枯萎的野草,在寒夜中靜待宣判。人世間的牽絆,也被扯入經霜的考驗。年過不惑,我對注定朽壞的身體不乏憂患。唯有不止息的步伐還提醒我:唯有善待身心,才能活出尊嚴。 歸途經過池塘,一群浮動的魚頭,潑剌一聲,瞬間隱沒。菜畦裏的油菜花已綻開嫩黃,正在風中搖曳。打開地圖,我才發現,一路跑過的軌跡竟像一朵牽牛花,像昨日在沙堆見到的那朵藍色牽牛花。伸手輕輕一扯,才知那細長的根正緊緊地攥住了流沙。 竹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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