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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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慣看秋月春風

日期: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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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視野       上一篇    下一篇


慣看秋月春風

陳增濤

槍、獵狗和八十多歲的獵人。

慣看秋月春風

寒風瑟瑟,羅納河谷自北向南的谷風未能驅散低垂的雲層。二月初,立春將至,轉瞬之間,位於法國普羅旺斯北端丘陵地帶的農舍,農民們的臘月農事窗口期即將結束。習慣了早醒,我在床上待到七點,才準備西式早餐,最簡單不過是果醬吐司和純牛奶。

我原本有兩隻獵犬,一隻是拉布拉多,另一隻是金毛獵犬,都是有些雜交的,因為純種狗太嬌氣,不易伺候。我一年僅有半年時間待在普羅旺斯的農舍,其餘時間雲遊四海。這農舍是我唯一的定海神針,讓我感受到一個固定的錨點。農舍八畝地的院子,有兩隻狗走動才顯得生氣勃勃。

每天早餐後,我都會帶着兩隻獵犬去山坡下的河床阡陌間散步,繞行三公里多,大約五十分鐘。多年來,在秋分和立春期間的秋冬時節,散步時總會遇到三五成群的附近農莊村民,背着獵槍,或許這是他們在寒冬日子裏的唯一寄託吧。自去年以來,似乎再也見不到這群年邁的獵人了。前幾天,只見到一位八十多歲的老人,孤單地背着槍,帶着三隻獵狗,彷彿迷失在阡陌間。我與他打了個招呼,再次提起多年前他在我院子裏打了一隻野豬,送來了一大塊野豬肉的事。

距離我農舍所在小村東面丘陵山坡上,有一座中世紀遺留下來的聖維克多修道院,如今仍有七棵當年修道士種植的橄欖樹,樹齡近千年。一七八九年的法國大革命將千年王朝掃入歷史塵埃,聖維克多修道院也走入了尋常百姓家。為我釀紅酒的這家小酒莊的祖先多年前買下了修道院,如今修道院的一部分變成了家族經營的餐廳,而小酒莊則繼承了修道院的一部分橄欖園。這裏的丘陵一直種植橄欖樹,出産著名的高檔橄欖油。一九五六年的一場大風雪凍死了大部分橄欖樹,當地農民才開始種植葡萄釀酒。羅納河的一條支流自東向西,從阿爾卑斯山脈流向滾滾的羅納河,支流北岸緩和朝南的山坡,是種植釀酒葡萄品種歌海娜和西拉的理想土壤,這裏的葡萄園很快被確認爲法定特級村酒。近兩年來,尤其是疫情後,紅酒滯銷日益嚴重,這一帶的農民又重新種植橄欖樹,替代僅有幾十年歷史的葡萄園。在水源充足的河邊阡陌,上世紀末曾種植了不少櫻桃樹,早春花開絢麗,後來改種桃樹,還有薰衣草,默默訴說着時代的變遷。

今年院子裏的十幾棵橄欖樹失收,其實也正常,人不在,春天沒有修剪打理嘛。想起了鄰居Martine深山的橄欖樹。所謂鄰居,從我農舍需先步行二百米的土路,再走一百多米的車道才到。多年前的幾個冬天,曾與她開車去深山野嶺採摘野生的乳菇,那段時間經常到她家串門。她的葡萄園圍繞着她的農舍四周,也環繞着我院子山坡的下半邊。她不修邊幅的丈夫整天在葡萄園幹活,我們就在她廚房兼客廳的十來平方米裏喝咖啡聊天。疫情三年,大家未曾見面,這次去串門算是疫情後的第二次,還見到了她十來歲的孫子,個子高了,都認不出來了。真是歲月不饒人,長江後浪推前浪啊!她的第二個兒子在她家院子裏自己動手建了一幢房子,這樣她父母與孩子們的房子形成了一個小村莊。不過,農耕時代正遠離我們而去,她的兩個兒子都不願從事農活,也不喜歡打獵,在附近小鎮幹些粗活糊口,生活也算愜意。剩下她丈夫,已過退休年齡,仍一個人在十幾公頃的葡萄園裏早出晚歸。

寒冬中從北方吹下來的谷風日子很快就過去,地中海的暖風即將北上。春回大地,艷陽天很快會喚醒沉睡的葡萄園。不再是葡萄園呢,近年來紅酒滯銷,山丘上的橄欖樹正在重新回歸。尤其在冬天,橄欖樹的淺綠葉子在寒風中搖曳,閃閃發光,爲大地增添色彩。我的拉布拉多獵犬突然離世,無聲無息,已到了歸去的年齡。也快了吧,夜空會再次閃爍着耀眼的星星。

陳增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