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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田一畦

日期: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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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田一畦

周江明

《作品》第809期 出 版 社:《作品》雜誌社 出版日期:2026年1月

心田一畦

或是牽動兒時耕種的回憶,或也曾動過在澳門種菜的念頭,又或一直深受歸園田居的熏染,總之,在一月十七日傍晚,當我拿起《作品》二〇二六年第一期,翻到〈在香港的離島種菜〉,不由漏夜一氣讀完了。翌日下午,帶着小狗外出曬太陽,我坐在草地邊竟又讀了一遍。

文如其名,文章記寫在香港大嶼山種菜的心路歷程,從租地、開荒、播種、找水、製肥、培育、收穫、分享,寫到蛇肥菜瘦、蟲魚鳥牛、囝囡婆婆、親情友愛,文字淺白,卻顯親切,氤氳着一陣陣淡然的生活氣息。散文寫到這般平淡而近自然,着實不易。當然,在更多讀者心目中,香港作為國際大都市,高樓林立、寸土寸金,居然有人種起菜來,還寫成五六萬字長文,屬實新奇。原因無他,外地人的視域與足跡大多局促在港島、九龍一帶,甚至中環那一小塊地方,可香港還有大大的新界,一個近自然的新世界,可耕可種的大嶼山身處其中。

〈在香港的離島種菜〉的作者吳燕青,我是兩年前認識的。初識於北京,二○二四年三月底,一同參加中作協舉辦的港澳作家回家活動,數日京津行,卻沒能講上一句話,也沒有加上微信,說不上一見如故。再識於澳門,大約賦歸月餘後,我去皇都酒店探望朋友,離開時在酒店大堂,兩個白底藍帶的素雅布袋不期而遇,那布袋是中作協月前分發給港澳作家的。吳燕青挎起雅致的白藍布袋,我提着一模一樣的袋子,四目交接,一下就從人流中看見布袋、認出彼此。雖然我們匆匆別過,卻加上了微信,此後不時交流創作心得。

文學的真實不着眼於事實,而往往跳脫事實的綁縛,去表達某種真實形態。故此人們常說作家不應只寫自身經歷,不過在“表達”了太多故事、感受了太多虛構的“真實”形態後,真真切切的實際經歷反倒顯得彌足珍貴。散文,以及時下的非虛構作品,大約最近文如其人。不故作高深,方能打動別人。小溪潺潺,清淺見底。枕石漱流,洗濯我心。如果一條小溪,竄出大鯨魚,那可真恐怖。鯨竄溪流,有些作家便是這般嚇人的,嚇得讀者越來越少了。所幸,在我的閲讀經歷中,碰到真誠的作者、真誠的作品居多,吳燕青便是這樣的作者,〈在香港的離島種菜〉便是這樣的作品。

“一條胖乎乎的大青蟲抱住一棵菜心,牠抱得很滿足,很開心。我幾乎都能看到牠的笑容了。”鳥吃一半,蟲吃一半。當我跟長住鄉村的外婆通電話,講起吳燕青在香港種菜,無論友人如何勸導,她就是不願搭棚張網、防蟲驅鳥。我外婆脫口而出,哪兒都一樣,天一半,地一半,人們吃掉一小半,天長地久人安便。人生便如一張大網,又何必張網害命,作者勢將有形的、無形的網統統趕出她的生活。“蟲子還是繼續抱着菜啃,鳥還是繼續來吃菜,我還是樂呵呵地、生氣地種着菜。”

吳燕青終於種出了她外婆的紫蝴蝶。紫蝴蝶是什麽呢?維基百科説成“南美三角酢漿草”,由三枚倒心形、深紫色的小葉組合而成,莖枝纖細柔韌,微風拂過,一如蝴蝶飛舞。“紫蝴蝶在菜園裡飛,我種的,外婆種的。它們飛到一起,它們一起飛起來。”紫蝴蝶到底是什麽呢?讀者自可感觸、自可想象,但這終屬於作者的意象,作者的創造。身為讀者,窺探園地,當止則止。

〈在香港的離島種菜〉是由一顆顆豐饒的心靈寫成的,也要由一顆顆豐饒的心靈來閲讀。外婆、媽媽玉蘭與吳燕青自己,三個女人、三代母親的愛意芊綿,愛與被愛的滋味,深深濡染讀者的心城。

文章的唯一缺憾,在我看來,吳燕青敘寫有機耕作、保育計劃時稍顯生硬。抑或由耕種的個人體驗陡然轉為某種社會導向時,文本突然變焦,切換確實棘手。如若借鏡DJ打碟手法,消弭不同曲風的顯著差異,也許閱讀節奏會流暢些。

褪去國際大都市的妝容,現實中的香港呈現出豐贍面相,種菜生活、鄉村憶念,令人耳目一新、興味盎然,在文學園地吳燕青開闢出獨屬於她的心田一畦。最觸動我的,當屬三位小朋友溫暖、溫馨、溫言,在菜園挖種、採摘、嬉戲、打鬧的溫情場景,那意境讓我想起一首稼軒詞:

茅簷低小,溪上青青草。醉裡吳音相媚好,白髮誰家翁媼。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亡賴,溪頭臥剝蓮蓬。

我默念詞句,看着眼前的金光大道、奢靡賭場,望向遠處的山海藍天,想到研究人員如今用月壤也能種出擬南芥苗,不禁困惑起來——現代人的一畦心田,到底種些什麼好呢?

周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