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生命之河
我是醫生，多年來在醫院工作，血庫與病床之間的奔走對我而言並不陌生。讀《公共衛生應急管理：理論與實踐》的那個夜晚，窗外是東望洋下的萬家燈火，而我想得最多的，卻是那些在無影燈下等待血液的臉龐，那些在獻血車外排隊的沉默身影。
這本書像一面鏡子，照見了我們這個行業最柔軟也最堅韌的部分——那一袋袋流淌的血液，是生命的河流，而我們所有人，都是這條河上的守護者、擺渡人。
書中有一節專門探討“稀有血型血液製品應急救援示範平台的設計”，題目是“熊貓飛粵”。四個字，竟讓我熱淚盈眶。
我想起一位曾經的病人，她是Rh陰性血型，產後大出血的那個深夜，血庫僅存的兩單位紅細胞輸入她的身體後，她依然在出血。那夜，醫院聯繫了周邊三座城市，凌晨四點，紅細胞從兩百公里外送來。她活下來了，聽說，後來她每年生日都去獻血。血液保障的“最後一公里”，往往是生與死的距離。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割在每個醫務工作者的心上。血液不會說話，但它是無聲的語言，傳遞着人類最古老的語言——關於生存，關於互助，關於我們無法獨自活在這個世界上。
書的第九章講述了“廣州市青少年獻血宣教健康促進模式”，那些冰冷的專業術語背後，是一個個鮮活的人。
當年我在廣州，見過太多獻血者了。
那個每年生日都來獻血的大學生，說這是他的“成年禮”；那位頭髮花白的老伯，獻血證已經攢了二十幾本，他說“反正我的血用不完，給別人用”；那個剛滿十八歲的女孩，第一次獻血時緊張得不敢看針頭，卻堅持要獻四百毫升，因為“這樣可以幫助兩個人”。書中說獻血者是“應急體系的基石”。而我更願意稱他們為隱形的天使，他們不穿白衣，不拿手術刀，卻用自己身體裡最溫熱的部分，去溫暖另一個素不相識的生命。後來我到了澳門，身邊也有活生生的榜樣，那就是我尊敬的心臟科牛醫生，她已過花甲之年卻仍有獻血的執念，可惜被捐血中心婉拒，為此她還心有不甘呢。
疫情期間，澳門街頭冷清。但捐血中心的朋友說，總有人悄悄走進來，摘下口罩，露出臉，說：“抽我的。”書中記錄了那段艱難歲月裡的點點滴滴——獻血者戴着口罩排隊，彼此間隔一米，沒有人說話，卻有一種莊嚴的沉默。那是二〇二〇年的春天，人間最冷的時候，卻有最暖的血在流淌。
書中介紹“應急響應的啟動與分級”，闡述“物資的調配與供應”，討論“協同與合作”。而我們通常只看到一個個具體的人：護士、護工、醫生、醫院文員、送血司機等等。
其實在看不見的戰場上，守護着另一群人生命的，往往是一個無聲的團體。血液從獻血者的手臂，流進血袋，經過檢驗、分離、儲存，再送到醫院，輸入病人的身體——這條看不見的河流，流淌着多少人的心血與牽掛。
書中第十一章提到“山東省血液中心精準配型救助患兒”的案例，寥寥數語，背後卻是一個孩子的命。
精準配血，是兩個生命在顯微鏡之下的相遇。
我曾見過同事，為了給一個患兒尋找配對的血液製品，打了幾十通電話，和血庫反覆溝通。最後，血庫聯繫到一位捐獻者時，此人正在外地出差，聽罷二話不說買了最快一班機票飛回來，當夜採集，當夜送達。孩子活了下來。多年後他來複診，已是個高中生，說想學醫，想成為幫助別人的人。書中說，公共衛生應急管理“不僅關注即時響應，還着眼於長期恢復和能力建設”。而我想說，每一次精準配血的背後，都是一次命運的交錯，一次善良的傳遞。
二〇二〇年初，武漢管控的消息傳來時，我們遠在南海之濱卻已惴惴不安。
接下來兩年，我們習慣了每天都在看陽性個案數量——內地的、珠海的、澳門的，還有新冠病毒病死亡例數……每一個數字都牽動着神經。我們甚至習慣了戴口罩出行，習慣了僅僅通過眼睛辨識對方——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人。
書中多次提及COVID-19疫情防控的經驗，從預警機制到應急響應，從物資保障到基層治理。那些章節我讀得很慢，因為每一個字都讓我想起那段日子裡的人——那些冒險仍在獻血的市民，那些醫護同事，那些等待救治的病人，還有那些我和同事們通宵奮戰的日日夜夜，歷歷在目。
疫情是一面鏡子，照見了人性的光，也照見了我們醫療體系的短板。但正是這些短板，讓我們學會了如何在下一次做得更好。書中說：“公共衛生應急管理是一個新興的跨學科領域。”而我更願意相信，它是一門關於如何守護彼此的生命、如何在危難時刻不拋棄不放棄的學問。
全書最打動我的不是縝密的理論模型，而是貫穿始終的人文情懷。主編湯靜兒身兼高級經濟師與社會工作師的雙重身份，讓這部着作始終保持着對“人”的關注。這本書不是冷冰冰的教科書，它告訴我們，每一次獻血都是一次無聲的告白，每一次配血都是一次精準的牽手，每一次輸血都是一次生命的接力。
畢淑敏寫過一句話：“血液是流動的，它從這個人的身體，流到那個人的身體，就像愛。”
作為醫生，我看過太多生離死別，也見過太多溫暖與善良。我知道，只要還有人在獻血車前排隊，只要還有血液在血管裡流淌，人間就有希望。
河流不會乾涸，因為愛不會枯竭。
這本書，值得每一個熱愛生命的人細細地讀，不管你是醫護人員，還是受他們呵護的人。
譚健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