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女性成為造城者
今年開年,改編自朱曉軍報告文學作品《中國農民城》、由孫皓執導的年代劇《小城大事》無疑是熒幕重量級作品。這部電視劇以改革開放時期一座由農民和基層幹部共建的“農民城”月海(原型溫州龍港)作為敘事空間,以“小城”寫“大事”,描繪人民群眾在新時代敢於創新、共同奮鬥的生動畫卷。
其中值得稱道的,除了對歷史事件紀實又具有戲劇化的演繹,更在於應和了當下蓬勃發展的女性主體性意識,將女性從歷史背景板推向舞台。通過對月海鎮長李秋萍(趙麗穎飾)、印刷企業家高雪梅(朱媛媛飾)、歌廳老闆孫小燕(王伊瑤飾)等不同職業領域的女性人物塑造,展現敢於直面困境,親手創造時代的女性形象。
劇集以建立月海為主線,開篇聚焦李秋萍、鄭德誠(黃曉明飾)二人作為基層幹部競爭上崗月海書記,後以鄭德誠成功競選書記,李秋萍受縣委重用推選為鎮長的設定,講述兩人搭班子合作創城過程中的大事小事,突出月海班子在改革開放浪潮中的協作戰友情。李秋萍作為月海領導班子中唯一的女幹部,其形象從一開始便超越傳統觀念中的性別附庸地位——她有理想,有謀略,從法國留學回國,將超前的都市建造眼光,運用在還是村鎮的月海土地上,提前在路線規劃中預留出城市所需的機動車道,同時促進建立聚集當地特色印刷產業的工業園。
李秋萍人物構造的精巧之處在於,它並未簡單地將女性優勢歸結為“細膩”或“感性”,將女性、男性分為兩條毫無交集的發展路徑,而是讓她以同樣甚至更強悍的行動力與戰略眼光,參與核心權力角逐與責任承擔。當她與鄭德誠從競爭對手轉變為搭班子的戰友,兩人共同為月海發展藍圖殫精竭慮,是基於相互尊重與專業認同的攜手並進。
而影片對李秋萍情感線索的處理,反映女性在追求社會價值過程中遭遇的典型困境。男友作為報社記者,從最初對女友事業的全力支持,到最終為個人前程不惜造謠中傷月海,這一背叛不僅是一場長跑情感的悲劇,更是傳統性別權力結構對事業型女性產生壓力的縮影。然而,李秋萍對待熱戀和分手後情感的方式,從另一維度展現了獨立女性的魅力——敢於愛人,敢於承受他人之愛,也因獨立的自我不依附愛,始終走在認定的路上。此外,李秋萍情感線更為精妙的一筆,在於她與男友母親姜院長關係的演進。從“準婆媳”,到攜手創建月海現代化醫院的合作夥伴,她們的關係超越私密家庭的範疇,進入公共建設領域。“李鎮長”與“姜院長”的互稱,基於兩人相互對專業身份的認可。在這裡,情感與家庭不再是定義女性的首要框架,女性用公共事業責任與成就重新定義並昇華彼此情感連接,在建設物質家園同時,構建着新型的、平等的社會人際關係。
如果說李秋萍和姜院長代表在體制與專業領域內參與“造城”的女性力量,那麼印刷廠廠長高雪梅和從餛飩攤老闆到歌舞廳老闆孫小燕的人物故事,則揭示在民間與個體層面,跟隨城市建設進程的自我發展。高雪梅從作為副鎮長的丈夫解春來手中接過印刷廠,擴大規模、購買機械、共建產業園都由她獨立決斷,她是鎮上所有企業家信任依賴的引領者,是改革浪潮中走在擴產前沿的“高總”,當丈夫因對家庭經濟的顧慮反覆阻撓她的決策,她忍痛扔出結婚證解除婚姻關係,彰顯愛沒有權利成為發展和自由的枷鎖。
影片最初通過副鎮長林東福的視角呈現的孫小燕,是符合傳統想像的“好女人”模板:美麗、勤勞、恬靜。然而,孫小燕真正走入熒幕中心在於她極具自我意識的表達,她直言不諱“我就是愛慕虛榮”,此處“虛榮”是對美好生活、對個體價值被看見、被認可的渴望。孫小燕熱愛唱歌、熱愛美、熱愛掌聲;孫小燕拼命賺錢想要走向新生活——這些訴求,構成了一個鮮活、具體、充滿慾望的孫小燕,而非任何傳統規訓下的影子。當孫小燕堅持開設歌廳,她從被他人定義的“純潔柔弱”幻影中走出,踏進由自己慾望與行動開創的、充滿不確定性的真實空間。劇集並未對她的選擇給予道德評判和引導,這種尊重本身,便是一種敘事上的解放,彰顯女性生命路徑的複雜性與螺旋式發展。
《小城大事》呈現了多維度、立體化的女性“造城者”群像。她們建造的,既是存在於影視空間和歷史上的新城,也是屬於廣大女性不被定義與束縛的精神之城。當女性不再只是故事中被拯救、被寵愛、或僅提供情感慰藉的配角,而成為推動劇情、改變環境、創造歷史的主體時,時代的宏大敘事變得更加豐厚與真實。
倪雨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