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浪漫 廖偉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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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藏浪漫 自從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開始,西藏被“文明”的目光“發現”,它就不再意味着邊陲的荒涼與原始,而成為一種飽含詩意想像的嚮往,或者充滿隱喻的符號,所以有“西藏浪漫”這樣的想像。而每一個類型的進入西藏者、西藏原住民或選擇留守西藏者,都有對它不同的情懷和解讀。 西藏變成一個當代神話,最初的起點就是兩個浪漫的文本: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寫的情歌,以及作家JamesHilton的小說《消失的地平線》。 六世達賴倉央嘉措的數十首情詩和離奇身世使人沉醉,被他打動的先是他後世的西藏子民,然後是漢人,然後是全世界對西藏感興趣的人。他的詩和他的命運一樣撲朔迷離,倉央嘉措情歌在一九三〇年被藏學家于道泉翻譯成中、英文出版,非常暢銷,成為在中國西藏文化熱的萌芽。 差不多和于道泉的翻譯同時,《消失的地平線》在一九三三年出版後,即成為世界性的暢銷書。這本受中國古典幻想文學《桃花源記》影響的小說,創造了“香格里拉”這個烏托邦符號,馬上被東、西方的大眾文化所汲取、傳頌,荷里活於一九三七年、一九七三年根據小說兩度拍成電影。在華人世界,除了這兩部電影被翻譯傳播,一九四六年歐陽飛鶯主演《鶯飛人間》歌舞片,演唱的主題曲《香格里拉》,紅遍中國和東南亞華人地區。 這兩個傳說早在一九八〇年代中國的思想解放風潮中重新流行,首先影響了前往西藏尋找神秘主義體驗和自我解放的藝術青年和作家、詩人,他們皆被稱為“乾杯西藏一代”。其中小說家以阿來、馬原和藏族的扎西達娃為代表,扎西達娃《騷動的香巴拉》深受《百年孤獨》影響,但書寫的“香巴拉”本來屬於西藏傳說中的天堂,也是JamesHilton的香格里拉的來源。他們又以自己的西藏主題作品影響了流行文化——包括搖滾樂(如鄭鈞的《回到拉薩》)、世界音樂(如朱哲琴的《阿姐鼓》)和電影,把在中國的西藏熱推到巔峰。 《消失的地平線》在中國又被翻譯成“尋找香格里拉”。二〇〇六年青藏鐵路通車,中國的西藏旅行熱得以全面形成,普通中國遊客,尤其是文藝青年、嬉皮旅客和各種NewAge修行者們,當然渴望在混亂的新拉薩之外尋找他們的香格里拉幻想。喜歡文學藝術的年輕人在他們的前輩如一九八〇年代的詩人和藝術家那裡看到成功的可能,他們以為只要在西藏擷取一些異域色彩,就能讓作品獲得一種天然的神性,忽略了在此地扎根生活才能了解更深刻的痛苦與超越。 在“西藏浪漫”成為了一個無論對於中國還是西方都是烏托邦的存在時,西藏本身如何以它不可取代的魅力,成為一個異托邦?似乎我們還是要從現實、以及宣傳的漏洞中尋找答案,這是為甚麼我建議一定要親身體驗西藏,而不只是通過文藝作品去想像西藏。 廖偉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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