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遼河

滾滾遼河

廖偉棠

滾滾遼河

也許因為我最近都在寫關於中國東北——舊稱滿洲的歷史小說，我特別喜歡這本攝影集，在這個冬天一看再看。那是關於一九八六年的東北的記錄，松村映三攝影的《滾滾遼河》，作者後記裡提到台灣小說家紀剛的小說《滾滾遼河》——一九七〇年的“四大抗戰小說”之一，也是老一輩台北文化人的集體回憶，陳昇曾經為之寫過一首歌也叫《滾滾遼河》，裡面唱到紀剛：紀老爹他說都已忘了，多麼華麗的歲月

埋葬我無知的青春，時光的小河

革命誤我，我誤卿

讓我忘記吧，風中的小白楊，也讓我忘記她

如果你要為我哭泣，花樣的年華

倒不如祭我一杯苦酒

松村映三也是一個極富文學性的著名攝影家，這本《滾滾遼河》，甚至得到日本現代詩元老田村隆一為之寫序詩。松村另外兩本廣為人知的作品是為村上春樹《邊境·近境》、《雨天炎天》兩本遊記配圖，與其中憂鬱的氣質非常吻合。

《滾滾遼河》的序是一篇優秀的散文，名為〈我／搜尋〉，裡面從自己的病、童年回憶、攝影理想等講起，講到自己的中國情結何來——按說松村映三是一九五三年出生，不會像一九二三年出生的田村隆一那樣有滿洲的經歷，且聽他說：

在過去，中國南方的人們乘船往來，北方的人們則騎馬穿越平原。“南船北馬”意指四處旅行。我從二十多歲到三十歲出頭，多次前往中國……經過反覆的斟酌，最後決定將書名為《滾滾遼河》。“滾滾”一詞既指水勢洶洶、永不停歇的狀態，也指永不枯竭的狀態。遼河是一條長約一千五百公里的河流，流經中國東北，最終注入遼東灣；而“滾滾”一詞本身也蘊含着廣袤無垠的距離和漫長的時間……廣州、北京、齊齊哈爾、哈爾濱、長春。大部分照片拍攝於我前往原滿洲的旅途中。這些照片喚起了我成長過程中的記憶，也與我旅途中所見的風景交織在一起。

這是松村映三在一九八八年中秋所寫，今日看來尤其欷歔，因為三十年過去，東北依然“蘊含着廣袤無垠的距離和漫長的時間”，但也面目全非了。他照片中那些遊蕩如藝術家的流氓、火車上躊躇滿志的“倒爺”、羞澀的女工、憂傷的中年人和尷尬的戀人們，如今是否還在那片土地上呢？我去年在東北也拍攝了兩個月，期間也路過遼河所滋養的城市，攝下來的人影恍惚——也許相對於滾滾遼河，滾滾紅塵也算不上甚麼。

廖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