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園記事
八月裡的色彩
關於八月裡的回憶,總少不了那個來挑泔水的大嬸。
有兩年,每在傍晚,住在新填海區的大嬸挑着一對長方形鐵桶來到街道,為約定的數戶人家倒泔水。大嫂身裁精瘦,來去匆忙,只跟長輩打招呼,沒與孩子們有一句說話。我知道她種菜養豬,日常收集泔水煮豬食,減輕買飼料的開銷。
她在門外卸下鐵桶後,走進廚房提起泔水缸到門外倒進鐵桶去。大半天,泔水已發出酸餿氣味了。大嬸腳步很輕,幾乎踮起腳跟走路,生怕發出聲音,也怕把泔水灑潑出來,弄髒甬道和小廳的麻石地板。
像我們這種家庭,人口雖多,但用度節儉,兩頓飯的菜餚吃個清光,祖父飯後還習慣將開水倒入碗中輕輕搖晃,讓黏在碗壁上的油星盪進水裡喝掉。稍有點剩飯會放進籃子,掛到屋樑的吊鈎上,老鼠偷吃不着。倘若天氣熱隔宿飯變餿了,祖父用清水把飯揉洗一遍,落少許油鹽在鍋裡炒熱,真的吃不下時才倒進泔水缸。缸裡有的是弄膳時的淘米水,剔出的魚鰓魚腸,切去的菜根、蘿蔔纓、薯仔皮等,以及飯罷的骨頭渣、菜汁。
大嬸淡淡的面容,卻曾漾着紋路深刻的笑容。
農曆八月上旬剛過中旬,大嬸進門後把盒子遞給老人:“八月十五了,請你吃個月餅。”祖父一邊接過一邊笑呵呵說:“破費啦,留回自家吃吧。”大嬸的腳跟落在地面上,站定說:“哎,普通嘢,冬瓜蓉餡。清甜些。”笑容滿足而謙卑。盒子剛放在飯桌上,屋裡的孩子們便走近觀看,圖案裡粉紅色的是開了大半的蓮花,綠色的是圓葉子,右上角懸着一個澄黃大圓月。祖父端來半盤水,中間倒扣着湯碗,月餅盒擱到碗上。
三四天,水盤裡的月餅盒陸續疊加起來,統共有四盒了。那是水坑尾街的嘉蘭、和隆麵包西餅店惠贈長期取貨零售的小販的。有了這幾盒月餅過節,便不需每月向茶樓、餅家付款供“月餅會”。這是草根家庭最普遍的分期付款,為了幾盒月餅而籌謀經年。可仍然有些人家連月餅會都供不起。嘉蘭老闆大概因為知道我爸有好幾個孩子,還多贈兩個小豬籠。竹編的小籠裡放着一個扁平的豬仔餅,籠底垂着紅絲縧。豬仔餅沒有餡料,乾乾硬硬,甜得單調,除了作為給月餅會顧客的贈品外,也零售,價錢比月餅便宜太多。店家還為低消費人家製作一種月餅的替代品棋子餅,大小如中國象棋,餅皮厚,餡料也普通。
月餅剛被拿回家時,我們熱心要知道的是些甚麼餡料。有蛋黃蓮蓉、五仁甜肉;雜錦那盒分別是綠豆蓉、黑豆沙、椰絲瓜子仁和冬瓜蓉。隔着紙皮盒也聞到陣陣餅香,可是沒有一個弟妹不守規矩,非等到八月十五晚上“拜月光”後才動它。但走近盤子望一下也得到處於期待中的快樂。
木頭水盤不是用來防範我們的,而是同一屋檐下的螞蟻。
平房家居潮濕,黃絲蟻和大黑蟻動不動在桌面、地面組成隊伍,或在牆壁間逶迤,蟻路到了某一段便被雜物家具擋住了,無法遁着蟻跡尋出牠們的巢穴。牠們結成一團的時候,一定是哄抬着一點薄薄的食物屑,若然圍拱的是一隻死蒼蠅、一小坨甜漬,搬不動,卻又捨不得離開,在旁邊無措地進進退退,穿梭着,看見也替牠們焦急。月餅的香氣使敏感的螞蟻爬上盤頂邊緣,轉上一圈又一圈空勞忙着,膽子大的,從盤內壁往下走,快要沾着水面了,踟躕不進,稍為四顧後便知機地離開。
從知道甚麼是可口美味,我便對月餅的餡料有了自己的喜好,最不喜歡是黑豆沙餡,黑鼆鼆的,只是甜;其次便是椰絲餡,跟平日吃到的椰絲麵包差不多;也不喜歡五仁甜肉月餅,不過它是祖父的至愛。據說這款月餅有五種堅果仁,合桃、欖仁、瓜子、芝麻和杏仁。牙口不好的祖父說五仁月餅耐嚼,配料中還有染成紅綠兩種顏色的桔子皮絲,更富滋味,吃後齒頰留香。把五仁月餅切開兩半,露出各種餡料黏混的切面,是個有點顏色複雜的小圖案,不過多見的是瓜子芝麻。餡裡還有顯眼的半透明肥豬肉丁和糖冬瓜丁,口味偏甜,尤其桔子皮的苦澀氣味是孩童們無法欣賞的。
我們都喜歡蛋黃蓮蓉月餅,餅皮攤得薄而油潤,緊緊黏住滑溜香甜的蓮蓉,不掉渣,鹹香的雞蛋黃是餅的靈魂,豐富了滋味的層次。當我們垂手等待長輩把餅切成八瓣後,便拈鬮那樣,希望拈到蛋黃多一些的那塊。
冬瓜茸月餅是傳統的廣式月餅,源出於台山。外皮帶有霜白粉的老冬瓜是主料,經過刨絲、壓水、糖炒,灑上瓜仁,價格較低廉,但是一絲絲透明的冬瓜搭纏一起,油亮晶瑩,掰開時有點兒捨不得分離的拉絲,爽滑甜潤,好吃。
應節食品中,家裡最先買備的是冒出水紅色小芽的細芋,我們叫它芋仔,天天放在太陽下曝曬,收去水分的芋仔肉實而滑,味香濃。因為芋仔是長在母芋(芋頭)底部旁,秋天成熟時連乸帶仔地收穫,它同棕黑色的菱角都含有開枝散葉、人丁興旺的寓意,煮熟後作為在中秋夜供奉月神。炒田螺是祖父掌廚時中秋節的菜式。小田螺用清水浸兩天,待牠們吐出肚裡的沙泥才好食用。燒紅油鑊,爆香蒜頭豆豉薑蓉,加上紅辣椒絲和醬油等調料,炒熟的田螺油光閃閃,香氣繚繞。最得道的吃法是拿螺殼放在唇間,將殼裡的肉連同醬汁吮吸出來。沒有使嘴勁技巧的小孩,用竹籤或從香爐拔出燒剩的神香骨挑出肉粒。田螺多子,也是象徵“多子多福”的吉祥物。“三月田螺滿肚仔”,要挑季節食用,否則雌螺孕育着滿懷小田螺,讓人吮出一口沙泥似的。只有在盛夏產下子螺後,由中秋到寒露,田螺無子而肉質豐腴鮮美。
中秋節種種籌備,讓我們憋足吃勁,狠狠投進一頓豐盛的晚餐,由灰藍色的傍晚吃至天色轉黑,街燈亮起,然而一個胃能裝進多少美食?好快便吃不下,撒去碗筷,最大的熱鬧要開始了。燭光搖動的燈籠漸次在街道上出現。我家的兄弟提早用四瓣柚子皮做了提燈,底部碼着一個汽水蓋,用來承載小蠟燭;柚皮共雕出四個菱形的透光小窗戶,柚子頂部用粗線縫合後,縛上一根竹筷子,提着在區內遊蕩;面對着到紥作店買來的造型燈籠,彰顯的是自創的樂趣。
有兩年,住在對面二樓的林伯親手紥上一頭白兔燈籠送給我們,竹篾骨架蒙上一層紗紙後,粘上剪成幼條的白色皺紙作兔毛,四個木軲轆是四條腿,尖尖的兔子頭用彈簧連結在兔身上,拉動起來兔子不住點頭。心靈手巧的契姨丈也曾做了個青色玻璃紙紥成的楊桃提燈送來。在碎石屹的街道上拉着兔燈來來回回,好玩之處在於小心翼翼去保護,避過石頭卡住小木輪,免讓兔燈翻側被燭火燒了,過中的小驚險帶來小成功。玩燈籠就是名正言順地玩火。在嚴禁玩火的日常中解脫出來,從劃火柴點燃蠟燭開始,它的光亮追隨着自己的腳步,那朵火燄好像屬於自己的東西,而旁邊還有三幾個弟妹與小鄰居陪着一起走,爭着作替手。如果忽然聽到起哄和譁笑聲,回頭看,一堆光裡是一隻不會掙扎的兔子。稍晚一點聽聞兔子是被匿藏在暗處的頑童用彈弓狙擊下燒着的。
平時這個時間要睡下了,為了十一點鐘拜月光後的月餅、柿子、柚子便強撐眼皮,結果一邊吃一邊想着睡覺。這時睡下的妹妹推也推不醒了。第二天她還埋怨為甚麼不喚她起來。
這天的午飯是一大瓦罉燈芯花、陳皮白米粥,不要加鹽。用柴火煲的米粥色澤微黃,粥水稠濃,粥面可以揭出一層皮,滋味甘甜。它健脾去滯清心火,佐以昨晚的餘羹以及來不及吃的芋仔。
中秋節吸引我們的不是那個遙不可觸的圓大月亮,而是玩和吃。只是三兩年後,提燈成為別的孩子的兒戲,自己興味缺缺,唯吃是始終的興趣,而對月亮則轉化為一種對文化的感情。
林中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