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處有險阻——新媒體時代下的普世難題
假如你對香港流行音樂有一定認識，相信都會知道文題這句是來自陳奕迅的《十面埋伏》。之所以選擇這句，是因為最近有兩則新聞令我感受良多——非關我認識牽涉其中的人物，而是因為我由這兩件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互相獨立的事件中，看到了一個將世上大部分人困住的樊籠，令大家處處受阻；更重要的是，身處這個樊籠裏的我們卻不甚自知。以下，我將先簡述上面提到的兩則新聞，借以點出樊籠的所在，以及大多數人被困其中的原因。
當碧咸“遇上”娜姐
一是英國前球星碧咸一家的風波，核心是碧咸與其長子布魯克林的公開決裂。一月初，布魯克林在社交平台發表長文，由父母干預他與妻子妮歌拉佩斯的婚姻，諸如婚禮期間的衝突與二人對其妻子的冷待，到父母多年來過度控制、將“品牌形象”凌駕家庭關係等，一一寫出，更表示自己多年來承受的壓力令其深陷焦慮症，此次發文屬忍無可忍，不打算再修補關係，並指往後與雙親的溝通將交由律師傳話。長文在社交平台發佈後引起網民熱烈討論，有人喜見布魯克林終於擺脫枷鎖；亦有人認為家醜不出外傳。面對兒子的舉動，碧咸隨後在公開場合作回應，但他卻並未直接反駁指控，僅指“孩子有權犯錯”，語氣克制，此舉未能平息外界對此風波的關注。及後，越來越多與這風波相關或不相關的消息被炒熱——布魯克林缺席母親的受勳典禮、碧咸早年婚外情對象RebeccaLoos、布魯克林的前女友AftonMcKeith亦相繼加入“戰團”，明示暗示布魯克林所言非虛……截至執筆此際，這場家庭失和的風波仍未完全止息。
另一則新聞是“娜姐重生”，一個最近在內地社交平台上爆紅的自媒體人物。“娜姐”是一名河南女子，本名牛娜；事件源起於她發現丈夫高某與女同事的婚外情，遂在網絡上公開相關證據，當中包括二人姓名、工作單位以及消費記錄等。牛娜丈夫後以名譽遭侵害而向其提告，法院認定牛娜在公開平台指控他人的行為構成侵權，判決她須連續十五天在抖音等社交平台發佈道歉聲明，並不得刪除相關內容。於是，牛娜每日透過“娜姐重生”帳號上傳短片，不僅按照判決“道歉”，更在影片中附帶披露丈夫外遇的過程與細節，此一破格做法，令相關“道歉”影片迅速走紅，吸引數十萬觀眾。事件持續發酵，最新進展是高某已被效力之機構停職調查。
人人皆是囚徒
若從事發地點、事件性質、人物關係等角度去思考，上述兩則事件的共通性都幾近於無，但是，有一事物在兩事當中都擔演了關鍵角色，甚至稱得上是，決定了事件的結果。那就是：社交平台。
碧咸一家的風波多少是源於社交平台——指的不是布魯克林在自己的社交平台“引爆”失和炸彈，而是過去多少年間，社交平台變成了碧咸一家的“櫥窗”，展示“完美家庭”、“全球典範”的人物形象。此一設計得宜的人物設定固然為其家族帶來了豐厚收入，但福禍從來相依，是次家庭失和，多少是這一“人格面具”的反噬——家族成員內部不甘再被綑綁、時時刻刻為這“面具”效力，而公眾亦在事件被引爆後，開始對碧咸夫婦多年來的操作和形象維護有所質疑。
相比之下，“娜姐重生”帶給我的震撼更深刻，因為它揭示了社交平台已然為大家確立了一套新標準，甚至可以說是在這個新媒體時代的另一套遊戲玩法。試想像一下，當高某以為將牛娜的行為訴諸法律，並被判處勝訴後，必然以為這個在實體世界中行之有效的法律制度，已將自己保護得妥妥當當。他大概沒有料到，牛娜在社交平台的“道歉”，非但沒有令他這位在法律層面認定的受害者獲得賠償；相反，這番“逆向道歉”的操作，竟反過來將他的工作、生活推向噩夢。而最令他始料不及的，相信是判決中的“不得刪除”要求，簡單四字，仿如為有關內容穿上了金鐘罩——任網絡輿論再狠再毒，這些“道歉”仍能四平八穩，如如不動。
兩則事件，顯示了社交平台如何作為一個樊籠，牢牢地將你我囚於其中。碧咸一家（或至少是碧咸夫婦二人）一直活在鎂光燈下，憑藉名氣獲取收入，而當這樣的營利模式遇上社交媒體，他們更能擺脫以往只靠媒體報道才得以在公眾前曝光的傳統玩法，反客為主，自己控制想要發佈的內容、展示的形象。正因如此，以往在面對媒體時才需要戴上的“面具”，變成了全天候都不能卸下的裝備——因為擁有資訊發佈能力的人到處皆是，一不小心，一舉一動隨時被攝入鏡頭，然後推翻品牌形象。在此，社交平台提供了利益的誘因，令所有為名為利而走進其中的人，甘願（至少在最開始時）成為一個日日夜夜被鎂光燈照射、一言一行被放大鏡檢示的群體。
牛娜一事更顯示了這個樊籠的覆蓋程度和影響力。婚姻內的不忠誠，本來是一件可在私領域內解決的事，但牛娜最初選擇在社交平台發佈內容，顯然是希望將事件變成一樁在公共領域中被談論的事，而法院的判決更助其將此一想法貫徹到底。結果，本來與事件不相關的群眾、機構（特別是高某效力的機構），統統都被牽連；證明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哪怕你無意加入戰團，戰火一旦燃起，很多人都會被捲入其中。
看罷兩例，或許你會認為：我既不會如碧咸一家一樣為名為利，帶着目的走入這樊籠；亦會在現實世界規行矩步、帶眼識人，免得如高某那樣惹禍上身，或被高某之類的朋友牽連。但其實，那些你精心挑選的頭像圖片、特意構思的文案，又或是那些刻意限定閱讀權的帖文內容，不也是維護自己設計的“面具”嗎？只是在程度上與碧咸一家有別，在本質上，並無二致。又，社交平台之上的情緒躁動，人肉搜索的“起底”風氣亦相當熾熱，你又如何確保自己的親朋好友，不會成為下一宗網絡風波的主角？假如你能想明白以上問題，或者就能了解：樊籠之下，我們皆是囚徒。有趣的是，大多數人根本不會覺得自己正身處這個樊籠，因為我們仍然沉醉在社交平台帶來的無盡資訊、即時娛樂，是以，被困而無感覺，但亦因為無知無覺，所以更難有走出樊籠的覺悟。
當我們的生活已無法脫離社交平台的可能，如何能在這樊籠中自處，在這個“處處有險阻”的困局中安然自處，就是大家都需要思考和面對的命題。而在各位找到屬於自己的一套方法之前，希望大家都能“話到口邊留半句，理從是處讓三分”。在這個號稱火炎土燥，衝突頻生的“赤馬紅羊”期間，能守好自己的一片心田。
蕭家怡（文化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