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誠懇勘測 譚健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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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驥才散文》
作 者:馮驥才
出 版 社:作家
出版時間:2023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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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的誠懇勘測 二〇二四年春天,我們一行人造訪天津大學馮驥才文學藝術研究院。那時節,海棠正綻,粉白的花瓣在風裡微微顫着,像時間抖落的碎屑。作為紀念品,《馮驥才散文》被送到我手上。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史鐵生說過:“書的相遇,有時比人的相遇更需要緣份。”這緣份,竟在春深時節到來,或許正是要我帶着一整季的沉思,走進馮先生的文字。馮驥才向來以小說和奇人異事著稱,而其散文,不僅樸實真切,還多了一層晚年的澄明。讀着讀着,我彷彿看見他在天津的老巷裡追憶歲月;在時間的流逝中打撈永恆;在生命的裂縫處種下花朵。 誰一生不會遭遇白髮?馮先生寫道:“白髮不是歲月的灰燼,而是生命燃到極致時,升起的輕煙。”這話,讓我怔了許久。這種比喻是飄逸而超然的意象。他細數髮絲間的銀亮,恍若在數着光陰的勳章。“每一根白髮,都藏着一段故事,或歡喜,或悲傷,或只是平淡日子裡的一聲嘆息。”這種接納甚至讚美衰老的態度,是對命運的坦然!我在鏡中細看自己的鬢角,早亦見白,再讀馮先生文字,忽然明白,老去並非失去,而是另一種豐盈——就像秋日的樹,葉子落了,枝幹卻更清晰地面向天空。 馮先生有長壽基因,那天他給我們演講一小時,年逾八旬,矍鑠而侃侃而談,毫無疲憊感。在《老母為我扎紅帶》中,馮先生寫九旬母親為他繫上本命年的紅腰帶。“她的手顫得厲害,那紅帶子像一條細弱的血脈,在她指間蜿蜒。”這畫面,刺痛人心。母親的動作遲緩而執着,“彷彿在進行一場古老的儀式,要將所有的庇佑,都扎進這寸寸紅綢裡。”讀到這裡,我眼眶濕了。“紅帶子扎好了,母親抬頭一笑,那笑容裡有孩童般的得意,也有暮年人才懂的滄桑。”這紅帶,何嘗不是一種文化的臍帶?它連着母與子,連着傳統與現代,連着生與死。我想起自己母親,至今每年春節總要給我紅包、每次我出遠門也塞我紅包。從前我覺得迷信,如今才懂得,那是她在有限歲月裡,能為我點燃的一盞祈福燈。 《哀謝晉》是一曲給藝術家的輓歌。馮先生回憶謝晉拍電影時的瘋狂:“為了一個鏡頭,他可以等三天三夜,直到雲彩變成他想要的形狀。”然而,這樣一位“用生命點燃銀幕”的人,最終卻“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馮先生嘆道:”他一生都在記錄別人的故事,最後自己的故事卻被風吹散了。”謝晉的老年認知障礙、遺忘,是一種解脫?馮先生不這麼認為,他說:“他的電影還在,那些鮮活的人物還在哭、在笑、在愛、在恨——這就夠了。藝術家的生命,本就該活在作品裡。”提到謝晉拍攝《芙蓉鎮》時為一場雨戲苦等,“雨下來時,他卻哭了,說這雨是老天爺的眼淚”。這種對藝術的虔誠,在時間的剪輯室裡,將導演的一生也剪成了一部無聲的電影。 《無書的日子》則是一篇關於失去與堅守的沉思。“沒有書的房間像失去神龕的廟宇,光陰在空牆上撞出回聲”,馮先生被抄家後坐在空書房裡,發現“真正不能被掠走的,是書脊在掌心留下的溝壑”。知識分子失去書,猶如行者失去腿腳,但靈魂的拓印早已烙進骨血。他甚至調侃自己:“那時才知,記憶是最好的圖書館,而且永不閉館。”這種在絕境中尋求精神自由的努力,正是中國文人一脈相承的韌性。 這本散文集最深的饋贈,是讓我看見“老”與“真”的遼闊。馮先生寫白髮、寫慈母、寫逝友、寫無書之日的從容,背後都是對時間的誠懇勘測。史鐵生說“死是一件不必急於求成的事”,馮驥才則說“老是一件可以釀成酒的事”。 散文集讀下來,我感受到一種“溫和的重量”。馮驥才的文字,有一種民間智慧般的渾厚。他還寫天津的胡同、寫年畫、寫古玩、寫文保和文化遺產,筆觸總是帶着溫度,猶如在撫摸歷史的皺紋。在這快速變遷的時代,他像一位文化的守夜人,點着一盞燈,照看那些即將消失的記憶。我忽然明白,馮先生的散文其實也是一種“非物質文化遺產”——他用筆,將流動的情感、瞬間的感悟、時代的體溫,都固化在紙頁上,供後人憑弔。 譚健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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