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日有風 苦 極 |
|
| 彼日有風 沿海公路雲馳飛速,海相幽灰,馬鞍藤匍匐於貧瘠黃土惡地,而遠處的風車無聲旋轉。在只有電單車的年紀,我常來回於此地,往往孤身一人,偶爾有同伴。夜裡,黑空中閃爍着不是星辰的光點,彷彿來自命運的回聲。 翻閱舊相冊時,似乎總能觸摸到冷冽的鹽分。我喜歡將和S的合照調成黑白,好像如此一來,那一刻就會從時間的河流中析出,變成原始而可愛的結晶。她在我的鏡頭裡總是充滿神祕色彩,像異國的女巫,吉卜賽人。租賃於台北的老舊公寓是我們的城堡,養兩隻貓當作看門獸,IKEA的綠色地毯充當花園草坪,沒有國王也沒有白晝。如今,這樣的記憶戍衛着我某部分的靈魂。 相識的第六個月,S告訴我,她終究要回澳門。“這也沒辦法。”我說,話音有修補的痕跡。盛夏方至,她的母親來了,一個開朗且嚴厲的女人。我帶她們同遊東海岸,在太平洋的陽光與浪聲中試圖抓取與釐清一些甚麼。旅程的終點是機場,我替她們將行李搬上秤重台,最後獨自回家。 從愛情的悲傷到愛情的喜悅,再到愛情的茫然,接下來幾個月我忙於工作與玩樂,四處上課演講寫作,喝酒與聚會,已經搞不清季風的方向。每個月我都收到S的來信,我也寫信給她。信紙穿過萬米高空,飄洋過海而來,還保有我們共同存在的氣息。後來,我漸漸厭倦這樣的生活。其實那一天她抱着某種堅定的決心降下我餘生的預言時,我也嘗試鼓起某種模糊的勇氣。 經歷許多次飛行之後,我總算知道告別不能說“順飛”。那陣子我沉迷於觀看網絡上的空難解說影片,學習各種航空知識。飛機起飛需逆風,唯逆風能提供萬噸鋼鐵足夠的升力。科學有時是反直覺的,就像真正的美好有時不迎願望而行。在等待登機廣播的蒼白的空檔中,我練習拆開自己的神經,試圖將它們重新組裝成一株茂盛的、好看的植物。 終於,在近乎修行與求道的奔波與沉思中,我們決定結婚。沒有預算請人設計邀請函,我便挑選一張我們在盧家大屋的合照作為封面,邀請辭是顧城的詩:“呵,天藍色的世界/真美,真輕/鴿子降臨了/像一陣雪白的暴風/你靈魂的塔尖上/掛滿小小的風鈴/我將在那裡搖響/明亮的,永遠不停”這是S第一次為我過生日時,寫在卡片上的句子。 但是諸如此類的日子老是被我們遺忘。一年後,我在深難見底的不安中抵達澳門,這座城市從未如此靜止,大三巴前冷冷清清,倖餘的行人看起來都像失群的麻雀。散步在墓園,我們盯着墓碑上五年前的、十年前的、百年前的日期,帶着盼望又悲觀或漠然地,望向眼前的道路。我想到以前看過的香港電影裡的橋段:當殭屍靠近時必須閉氣隱藏氣息,一旦被發現就只有死路一條。全世界似乎正要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狂風暴雨,在末日之前,我和S只能低下頭,不使自己被連根拔起。 “今年要過節嗎?”我問S。她始終說,那是商人的戲法,把錢從你的口袋變到他的口袋裡。“但是總要表達吧!”最後我們達成共識,如果錢最終都要化成玫瑰花瓣紛飛而逝,但願那是由於我們呼吸、吐息、說想你,而不是因眾人奔跑產生的擾動氣流。對於愛,我們總小心翼翼,謹慎地觀測雲形海況,再緩緩升開船帆。如果可以,我要將時光織成一張華麗的布,每個感覺到情人臨在的節日,都打起苟活的勝利的旗幟,讓它隨着我們,在波濤裡飄來又飄去。 苦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