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出成人世界重建語言與連結
二〇二五年的秋季，澳門人類學研究者、藝術家張健文與其搭檔媽打沙律(MartaStanis?awaSala)，在柏林的Tempelhof舊機場發起為期一日的行動藝術《柏林跨語現場》。此次活動，他們希望在感知與流動中，打破民族的邊界，邀請公眾重新思考語言、身體與人類的關係。另外，張氏與媽打沙律共同創作的十二件紡織作品，也在該活動後，以快閃展覽形式呈現。
活動所在地柏林的新克爾恩區，在冷戰時期，曾是毗鄰東西柏林分界線的邊界地帶。如今，那裏居住着來自百餘個國家的移民與難民，街巷亦林立着中東糕點店、土耳其市場與敘利亞菜餐館。
新克爾恩一詞在德文中意為“新科隆”，張健文提到，“科隆”的字源Colonia，與“殖民地”同根。從語源上看，新克爾恩區的名字，就已經帶有殖民歷史與權力的痕跡。因此，張氏和媽打沙律認為，此次活動選擇在新克爾恩區是最佳的選擇，他們希望能夠通過藝術表達，使得語言和文化，得以在解構過去的權力秩序，並藉此去表達“人類無國界”的精神。
張健文和媽打沙律所倡導的無國界精神，並不是讓所有人都講同一種語言，而是在彼此放下固有印象，或是偏見的過程中，意識到語言是富有生命力的有機體。就如他們所言，“（那些）錯誤的，混雜的，異質的，甚至是在教育體系中被糾正的語言現象，在這裏都能構成新的詩性。”《柏林跨語現場》有三場戶外活動，時間從中午到傍晚，連續六個小時。張氏和媽打沙律認為，這是一場有趣的集體遊戲。
首場活動，藝術家們邀請來自不同背景的參與者，透過肢體、聲音模仿與即興互動。“大家不需要去過多考慮自己的表達是否完全恰當。錯誤反而能提供更多新的可能性，而誤解也能成為理解的契機。”張健文與媽打沙律如是說。第二場活動，則由“詩作室”為主題。參與者透過聲音模仿、手勢節奏，以及“拼貼詩”遊戲的方式，將語言實驗變成可聽、可觸、可呼吸的練習。在第三場“終場”中，參與者通過集體發聲與舞動，讓語言回歸其最原始的形態。原始、本初、本源等詞所蘊含的精神，正是張氏與媽打一直以來所強調的“無界”，在流動中突破地域，甚至是思維與精神的界限。
快閃展覽的十二件紡織作品，同樣蘊含着深刻的隱喻。張健文和媽打沙律提出一個鮮明的觀點：“紗線其實是語言的象徵，它們交錯、纏繞、摩擦。”由此，我們可以感受到不同文化的符號、筆劃與觸感，也都被織入布料之中。張健文與媽打沙律希望藉這十二件紡織作品，傳遞出語言可以是“人類共同擁有的編織物”的理念：語言也不只是存在於嘴耳之間，也可以棲息於雙手的動作，以及物品的質感中。我們也可以理解為，既然語言能被編織，那麼總有一天，世界的差異也能被編織在這張巨大的“圍巾”裏，我們都能從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這正呼應了小城實驗劇團團長譚智泉作為參與者的洞察：“活動真正想解構的正是社會賦予我們的固有的表達框架。只有當我們剝離所有標籤與既定腳本，才能看見自己最真實的狀態，也才能看清彼此究竟站在哪裡。”
快閃展覽後，媽打這樣形容兩人的工作方式：“健文從字源學、語言結構出發，關注語言如何被建構。而我更感性，我希望讓語言成為身體的顏色。”
在歐洲，阿拉伯語往往被與恐怖主義、戰爭綁定，語言因此成為偏見的容器。“在歐洲，語言是身份的界限。你講什麼語言，就屬於哪個國家、哪個文化。我希望大家可以放下偏見和恐懼。”通過遊戲，參與者能獲得一個來自陌生語言的詞。張健文笑言，哪怕只是學會阿拉伯語裏的“愛的甜心”，也能去打開一扇理解世界的大門。
綜觀整場活動，這場“跨語”實驗是在即興與流動中完成的。而這種遊戲的態度，正是張健文和媽打沙律的座右銘：“像孩子一樣在世界玩耍。”成人世界有太多的桎梏，生活在內的人，似乎需要把純粹的童心藏起來，去面對複雜多變的生活。但是，張氏與媽打沙律始終希望，在社群間有隱性邊界的柏林，或是在這個時而精彩，時而殘酷的成人世界，我們都可以找回童心。
攝影：張健文
撰文：司徒子榆